岑致一直想不明白, 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花费大力气救自己。

    要吃自己的饕餮, 结果最后却救了自己, 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么？

    数日前, 困于门派法宝饕餮衣中的饕餮逃脱。岑致不过筑基中期的修为, 在上古凶兽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面对嘴巴张开时足以吞下山海的饕餮, 硬抗了它一爪的岑致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却不料在即将被吞入腹中的千钧一发之刻，那只羊身人面的饕餮, 竟然罕见地迟疑了。

    岑致不知道饕餮为什么犹豫, 他抓住机会, 以袖中箭射中饕餮左耳, 趁饕餮嚎叫痛呼之际, 狼狈而逃。

    逃至隐蔽的小树林，腰间用于门内弟子互通消息的通讯石亮了, 紧接着岑致见到了背对自己的常谦。

    以为逃过大劫，岑致松了口气, 以剑扶地，跌跌撞撞地朝常谦走了过去：“常——”

    那声沙哑的“常师弟”还没能出口，伸出去的左手便迎来了剑锋的寒光。

    温热的鲜血溅洒在脸上, 岑致愣了足足两息, 才感受到左胳膊传来的剧痛。

    对着常谦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和他手里的剑, 岑致纵使再如何不敢置信，也不得不提着手中长剑，防备而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两步。

    “岑师兄，”约莫是见岑致面上的紧张有些过于明显了, 常谦摇了摇头，“别用你那双眼睛这么看我。”

    那个时候，岑致还不知道常谦为什么会突然提到眼睛。等到后来生死一线，他被匆匆赶来的饕餮救走时，仍然没弄清楚常谦为什么要同门相残。

    没有人告诉岑致，他生来就有一双白玉京众多修士求而不得的眼睛。

    因为始终小心避讳的缘故，岑致也没发现，饕餮藏在腋下的眼睛，早就被剜掉了。

    饕餮说出那句话后，岑致青白的脸色突然之间燃起了一股病态的潮红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然而只能吐出一连串的咳嗽。

    在岑致明显气力不济的咳嗽声中，饕餮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东西吃完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饕餮揩了把嘴边的血迹，“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你师妹。”

    饕餮说完，弯腰单手抱起了岑致，紧接着闲庭胜步似的随便踏出两步，如入无人之境般，轻轻松松地出现在生境门外了。

    在饕餮抱着岑致踏足生境的时候，死境之内，谢山姿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血红色的万魔渊中，七十二扇黑色灭魂幡悍然竖立，牢牢护着幡内的九曲灭神阵。杀气凛冽的灭神阵引得四周煞气激荡，数不尽的煞气被源源不断地汲取过来，汇入灭魂幡中，化为细如牛毛的黑色刀刃，再转而涌入阵内身形瘦削的男人灵台。

    黑色道袍经过四十八天的耗损，早已破得不成样子，烂布条般挂在男人身上，隐隐绰绰地显露出男人遍布血痕的胸膛。

    ——引万魔渊中煞气为刃，可斩修士血肉之躯，亦可毁修为灭元神。

    男人双眼紧闭，嘴唇颜色惨淡，虽早已现出将死迹象，但是俊朗没有半分折损，依然是长眉入鬓，丰神散朗，骨貌淑清的模样。

    谢山姿并没有见过谢朓死时的场景，当年经历那场谋杀的人，要么对此三缄其口，诸如苏故，要么还以一方泰斗的身份活着，谢山姿暂时撼动不了。

    他眼前所见的，不过是两千年来翻来覆去莫不敢忘的臆想，由死境在其中穿针引线，编织成一场令人身临其境的幻象。

    看着九曲灭神外，那群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谢山姿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慢慢发生了变化。

    鲜血般的红色，像到了压抑到了极致的愤怒，自谢山姿眼角蔓延出来，逐渐布满了他整双眼睛。

    对于谢山姿的异样，沈炼一无所知。

    此前恢复人身时，沈炼曾经见过自己的相貌，幸而他记忆保存不长久，是以见到谢山姿心底的谢朓，他除了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外，倒也没有生出其他的感触。

    直到谢朓元神湮灭，魂飞魄散的刹那。

    双眸紧闭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狭长的桃花眼乌黑清亮，眉梢眼尾稍稍一动，便是过目难忘的潋滟生姿。

    谢朓身死道消之前，冲着谢山姿与沈炼的方向，微微笑了下。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朝沈炼袭来，痛楚势如破竹，几乎眨眼间就侵袭了他四肢百骸，径直往他灵台卷去。

    宛如元婴被活活撕裂成碎片，沈炼痛得当场松开了抱住谢山姿脖子的爪子，他连半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从谢山姿肩头跌了下去。

    谢山姿发觉肩头一轻，连忙伸手去接，不料却接了个空。

    眼前谢朓笑容仍在，而沈炼已经不知所踪。

    *****

    在踏入求不得境之前，玉面佛没有想过，温亭候当年救谢山姿时，也曾被困在其中不得脱身。

    幻象中的温亭候，头盔帽缨鲜红，甲胄明亮，剑眉如锋刃折过，俨然还是人间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模样，与玉面佛印象里青衫潦拓的旱魃，截然两人。

    玉面佛看着温亭候，从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踏着敌**士的尸体，一步步走上大将军的位置，又看着他因为新帝懦弱无用，与四十万军一起被伏杀殆尽。

    从来将军无善终，黄沙寥寥便作冢。

    自古旱魃难成，玉面佛隐隐猜到其中过程惨烈，知道这是温亭候的心结，所以温亭候不提，他也不问。

    然而纵使有过猜测，玉面佛也没想到，温亭候成为旱魃的起因居然会悲戚若此。

    四十万将士的怨气，四十万含冤而死的魂魄，都悉数压在那个出征前，扬言会带着他们凯旋而归的将军身上。

    战火奄奄将息，身中数箭的将军满身血污，仍旧强撑着一口气，遥望着南方，等待着根本不会到来的援军。

    玉面佛见温亭候嘴唇不停瓮动，犹豫许久，终究还是走上前去。他走过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站到被一柄□□自后背插穿前胸的温亭候面前，垂头揖了个礼。

    残破的旌旗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温亭候以断剑扶地，跪在士兵摞起来的尸体堆上，断断续续地说出几个字：“我……我……”

    玉面佛听不清温亭候说的什么，只能附下.身来，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一生……戎马，无……无愧家国，唯一……对不住的，是身后……这四……四十万将士，可我……没……没办法了，我没办法啦。”温亭候说完最后这句话，歪过头，竟然笑了。

    那笑容异常灿烂，竟有些幼童顽皮之意。玉面佛此前常见温亭候笑，却从未见他这般笑过。

    温亭候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照着天际烈烈的火烧云。玉面佛静默许久，才伸出手指，缓缓替他阖上了眼睛。

    另一边，常谦在五蕴炽盛境扑了个空，他在破败大殿的血迹面前站了会儿，转身同样轻松地踏出了五蕴炽盛境。

    生小境内，傅晚照意料之中地见到了岑致。

    当然，还有举剑站在岑致后面的常谦。

    “不！！”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我六个小时的成果……

    ——红包送的高杉莲音、星希玥名、胖丫、羊咩咩不好吃、柔软の荆棘，注意查收~

    特别感谢星希玥名小天使每章的捉虫！比心！ 166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