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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搞事的陈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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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

    京师。

    新旧交替之间,紫禁城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哀伤?

    有。

    但大部分都是表面。

    私底下还有不少人高兴呢。

    嘉靖的名声可不太好,再者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外廷如此,内廷也是如此。

    宫内头顶的那尊大佛,吕芳走了。

    他一走,留下的权力可不小,荣升的陈洪,这几天抖得不行,当然,他只敢私下抖一抖。

    明面上还要表现出一副死了爹妈的样子。

    内阁值房里,徐阶、高拱、张居正三人看完军报后,表情各异。

    军报两个月前的事,却是今早到的。

    “一个月。”

    高拱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沈贼只用了一个月就拿下了粤省全境,徐阁老,你跟我说'稳',怎么稳?再稳下去,沈贼就要过江了!”

    “太岳。”

    徐阶缓缓抬眼没直接回应高拱,而是转向张居正。

    “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张居正已查过底账,答道。

    “国库可调动的存银二百五十八万三千两。”

    “怎么多了这么多?”

    徐阶愣了一下。

    “一共有四条来路。”

    张居正全程脱稿报出了数字。

    “第一笔,先帝驾崩后,蓝神仙遣散出宫、斋醮丹药全部裁撤,内帑拨付户部一百万两。”

    “第二笔,追缴严嵩父子的首批款项进账一百万两,这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第三笔,考成法试行后,税赋有所增加。”

    “第四笔,陛下把内廷用度从每月两万四千两压到了八千两,少拨的钱都留在了户部。”

    “严嵩父子到底贪了多少?”

    徐阶最近都在忙活新帝即位的事,根本无暇关心这些。

    “那可不少。”

    高拱冷笑道:“没有八百万,也有一千万两,这还不包括严党其他人的分成。”

    “……”

    虽然张居正已经知道了数字,但还是被震了一下。

    难怪朝廷穷。

    钱都进了严党的腰包。

    其实,这件事查的很早,只是,先帝在位时,并没有全面清算严党,很多账都是一笔糊涂账。

    现在?

    司礼监和锦衣卫根本不给‘先帝’面子,毕竟,彻查的事是先帝临终前的遗旨。

    或许是嘉靖良心发现,或许是别的,反正,他也不太在乎身后名了。

    “有了这笔钱,财政能缓解不少啊。”

    半晌,徐阶看完所有统计的折子,不由感慨道。

    “严党,严党,遗祸无穷啊。”

    有了这句话,接下来的计划还用说?

    抄!

    抄踏马的!

    凡是严党的人员,通通查办。

    隆庆登基的前三个月,朝廷只办了这一件事。

    各种银子、珊瑚、珠宝、字画等等,一车一车,一船一船的运到了京师。

    这笔钱,隆庆分文未取。

    全部拨给了户部。

    仅仅三月,户部的余额已经超过一千万,这还只是现银,不包括查抄的田亩、字画、珠宝等等物资。

    能这么顺利,还要多亏一个人。

    陈洪!

    新主在前,为了表现自己,陈洪简直是‘圣人’在世,不仅自己没有拿,谁拿,他就剁了谁的手。

    连干儿子都剁了几个。

    这一切,隆庆都看在了眼里。

    吕公公临走之前,给他留了一把好刀啊。

    黄锦看见陈洪的所作所为,虽然心里还有点怨气,但也能理解。

    换做是他,他绝对不会如此狠辣。

    可。

    乱世就得用重典。

    不得不说,陈洪比他更合适掌柜内廷,因为对方够狠。

    有了钱,不论是南直隶,还是北方的欠饷,全部如实发放,甚至还补发了。

    那些军户们,没有那么多的心思。

    不欠?

    那就是好人!

    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谁就是他们的头,而现在,朝廷有了钱,大明又统治一百多年。

    军心瞬间稳固了不少。

    此外,相比于深居西苑,遥控群臣的嘉靖,隆庆几乎是‘工作狂’,朝会、早朝、小会,天天开。

    事必躬亲。

    内阁的三人,高拱负责大刀阔斧的整饬吏治,张居正主抓财政和兵事,而徐阶,他是居中调和。

    虽然他们之间也有矛盾、龃龉,但面对‘沈一石’这个共同大敌,还是能合作的。

    这一天,徐阶三人照常来到乾清宫。

    看着一身素服,神色疲惫的隆庆,高拱有点心疼。

    他是隆庆的老师,双方认识近十年,师徒之情是真的,相较而言,张居正和隆庆的关系就淡了不少。

    “三位师傅。”

    等到三人落座后,隆庆再次用了‘师傅’的称呼,私下用,更显亲近一点。

    “朕昨夜看了沈一石起事后的所有报告,有一件事,朕想不通。”

    “陛下请说。”

    高拱越过徐阶,直接发问,此举虽然让徐阶有点不爽,但他也知道,眼下顾不上这些。

    何况。

    高拱比他和陛下要更亲近,而张居正,他是眼观鼻,鼻观心。

    主打一个不动如山!

    “沈一石,他哪来那么多钱?”

    隆庆直言问道。

    “他在江南打,在闽地、两广打,打完还要免赋、减税、平粜、办学堂、修港口,他哪来那么多钱?”

    “海贸。”

    等到隆庆停下,高拱淡淡吐出了两个字,两个曾经不能直言的字。

    “沈贼在江浙、闽地、粤省广开口岸,一口气连开了十几座港口,下设海籍司,抽税约五抽一,每年商税入账不下数百万。”

    “此外,他还开丝行、织造局,江南丝绸出海,利润十之七八进了他的私库。”

    “盐也是重利。”

    “他的盐从海上走,单单省下的运费就是一大笔开支。”

    “臣估算过,单单海贸这一块,沈贼每年收入就不下于千万两之巨!”

    “竟如此之多?”

    隆庆目瞪口呆。

    千万是什么概念?

    朝廷每年收入不过1500万-2000万两,当然,这部份不单单是现银,更多的是粮食。

    还有商税、徭役等等全部折算。

    朝廷实际支配的现银不过几百万两。

    但。

    那是从前,现在东南之地大半落入‘沈一石’之手,朝廷的收入直接减少了六七百万之巨。

    三分之一的地盘,少了整整一半。

    “回陛下,其实远远不止。”

    这时,徐阶开了口。

    “据臣所知,沈一石最近在东南之地推广了一种新作物,每亩山地能收七八石,闽地、两广都能一年两收,百姓因此不再挨饿。

    他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兵源和粮秣。”

    “可是番薯?”

    隆庆当然也知道这东西。

    “陈洪,朕让你引种的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奴婢正准备跟陛下报喜呢。”

    陈洪微微低首,语气欢快道。

    “原本奴婢是想着等番薯到了京师再禀告的,我那孩儿,不惧万险,从沈贼那里收到了上万斤的番薯种子。”

    “有了这一批种子,初步推广的种子,完全够用。”

    “上万斤?”

    隆庆大喜过望。

    “好,好,好,赏!”

    “奴婢不求赏。”

    陈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只求为陛下分忧,如果真要赏,奴婢斗胆提一个请求。”

    “说。”

    “陛下往后可能多歇息歇息?”

    说着,陈洪的语气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日日点灯,奴婢担心。”

    “……”

    听着这话,徐阶、高拱、张居正都觉得有点恶心。

    谄媚到了这种地步?

    高拱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陈洪这个人,他很不喜欢。

    幸进之辈罢了!

    如果不是眼下沈贼势大,他早就建议陛下把陈洪给换了。

    但。

    现在嘛。

    这把刀还是很好用的,而且,等陈洪激起了众怒,还能用陈洪的首级平息他人的怒火。

    听着陈洪的话,隆庆默然。

    说实话,他还有点感动。

    “朕不允。”

    隆庆喟然长叹。

    “我大明立国百余年,今风雨飘摇,朕忝居大位,岂敢一日言歇,以后不要再提了。”

    “奴婢万死!”

    陈洪又一次跪伏在地。

    “起来吧。”

    此话一出,陈洪心里却很乐,不同于捉摸不定的先帝,新主子的喜恶更好猜。

    今天的马屁,大成功。

    接下来,陈洪不再参与其中的讨论,只是全程默默听着。

    这几位阁老当中,如果让他选一个‘干掉’,肯定会选高拱。

    真当自己不知道?

    高拱看他不顺眼,他看对方还不顺眼了,只是,高拱是正儿八经的帝师,陛下又很敬重他。

    此时出击,不妥,不妥。

    但。

    别给他逮到机会。

    有机会揣上一脚的话,他肯定猛猛踹。

    一脚就给这个炮仗踹出京城,最好是让他去南直隶,从前,南直隶是养老的好地方。

    富庶、事少。

    呵呵。

    现在的话,那是前线,以高拱的级别,背锅也够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徐阶、高拱、张居正走了,而隆庆也开始准备食用午膳。

    他的午餐,很简单。

    只有一碟羊肉,几份时蔬,几份点心,以及两份羹汤和主食,桌上不过十道菜。

    对天子而言,算很朴素了。

    “陛下。”

    等到隆庆吃完午餐,陈洪在献上餐巾的时候,一脸犹豫道。

    “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

    隆庆转头道。

    “如果是劝我增加开支的话,那就不用了,如今,处处都缺钱,朕当以身作则。”

    “陛下圣安。”

    陈洪躬身道。

    “奴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跟胡宗宪有关。”

    陈洪顿了顿。

    “奴查到一件事,胡宗宪跟沈贼似乎有书信往来。”

    “大胆!”

    隆庆神色一变。

    “胡宗宪乃东南柱石,岂容你随意污蔑?”

    “奴不敢。”

    陈洪的膝盖一向很软,再次跪地。

    “陛下可让锦衣卫去查,奴所言,句句属实,还有,陛下也可诏谭纶回京,一问便知。”

    后面这一句才是陈洪的真实目的。

    谭纶和隆庆的交情也不差,如果他能回京,高拱就不是‘一家独大’。

    听到谭纶的名字,隆庆神色一怔。

    很久没见到,还怪想的。

    虽然高拱跟他的关系很亲近,可谭纶也不差啊,甚至还要更亲近一点。

    “此事朕会核实,如若你敢无中生有,定然不饶!”

    “奴不敢。”

    叩首的陈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话听着很硬,其实很软,且不说他不是造谣,即便是,陛下也不会不用他。

    陈洪很早就想把谭纶给捞回来。

    但。

    他一直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毕竟,那是外廷的人事安排。

    而且,胡宗宪的事,很敏感。

    万一传出去,引起胡宗宪的猜忌,谁知道对方会干什么?

    长江屏障可是他在守。

    那些将领也都是胡宗宪提拔的。

    所有人都知道,长期让一个人管理大军会出问题,可,换了胡宗宪,还有谁呢?

    至少胡宗宪干的还不错。

    江北至今仍在朝廷手里,南直隶的核心金陵也没丢,连松江府也都在。

    就是那边市舶司约等于没有。

    可恶的沈贼!

    天天派人在海上收过路费,以致于没人停靠港口。

    或者干脆一点,直接去隔壁‘沈贼’控制的口岸买卖。

    ……

    几天后。

    一道旨意从宫中秘密发出。

    召谭纶进京!

    这件事并没有瞒住高拱,在隔天的一次小会里,隆庆就主动提起了。

    但。

    他没说什么书信往来的事,只是以‘了解江北布防’的理由调谭纶回京。

    高拱虽说有点小不满,觉得隆庆不该绕过内阁,或者说,不该绕过他这个老师。

    可。

    那是正当理由,他也不敢置喙。

    而陈洪,他是高兴了。

    番薯,回京了!

    “陛下且看。”

    东西一入宫,陈洪就急不可耐的献宝。

    “此物便是番薯,可生食,可煮、可烤、可煎、可炸,妙用无穷。”

    “而且,据奴所知,若是上等田,亩产甚至可超十石。”

    越听,隆庆越满意。

    能冒奇险弄回这么多国之重器,这才是好太监。

    然而。

    陈洪并没有‘如实’相告。

    说实话,这批番薯过江的路,简直顺利的不像话。

    根本没人查。

    似乎‘沈贼’根本不在乎如此重器外流。

    事实上,李杰早就知道有人在秘密收购番薯,后来,情报司一查,就找到了问题。

    是大明的太监。

    陆子衡是属意抓的。

    不过。

    李杰不仅没抓,反而让他们礼送出境。

    番薯重要吗?

    重要。

    但,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流入北方,能让人吃饱饭,远比一时之争要重要。

    反正,他打仗又不靠什么粮草。

    靠的是科技碾压。

    朝廷多了一些番薯,也影响不了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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