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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倾盆,沉雷闷响这里是森林。
连绵不绝的林层在夜晚显现出近乎浅黑的肃穆,乌云密布,山洪带走了除树木之外的一切。
他看不懂这里的天气,只是扛着风,用手中的登山杖近乎爬行般艰难地往前走。
这里是山谷。
四周深邃幽静,什么也看不清,在狂躁的风雨中,谷底传来凄厉的尖啸声。
目的地离这里很近,通过已经被污水浸透的地图,他已经确定了方向。
这里是营地。
或许是吧,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简陋的小木屋,屋里悬着那种枯黄色的老式灯泡,忽明忽暗。
真是个奇迹,这里居然还有电。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暗自想到。
时间已经过了多久?
情况到哪一步了?
还有机会吗?
他不知道,他不在乎。
他只记得他最开始的目的。
敲门,没等里面的人回应,他就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门。
里面很冷,且只有一个房间,家具也很少,只有一张长桌,三把椅子。
“进。”
坐在长桌对面的两个面试官没什么表情,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姓名?”
他没理那两个看不清脸的男人,脱下雨衣,看了眼周围,没找到可以挂的地方,就直接扔到椅子旁边。
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不算清秀,浓眉大眼,样貌端正。
是在哪里都可以说是生了一副好相貌的脸。
“姓名?”
他推开那张椅子,瘫倒似的坐了上去,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到了。
“姓名?”
坐在对面的那两个人不知疲倦地接着问。
“姓名,伐木工。”
两个面试官沉默了一瞬,低头,从长桌地下拿出一张单据,低头写了几个子。
“求职意向?”
他们接着问。
“求职意向,伐木工。”
伐木工如实回答着。
“工作经验?”
“工作经验,伐木工。”
“性别?”
“性别,伐木工。”
“年龄?”
“年龄,伐木工。”
“籍贯?”
“籍贯,伐木工。”
“出生地?”
“出生地,伐木工。”
这个流程冗长而无聊,但历经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伐木工不想前功尽弃。
不知过了多久,面试到了最后的环节,左边的面试官仍然低头在那张纸上记录着什么,右边的面试官则抬起头,看着伐木工的眼睛。
“介绍下你自己。”
“我是个伐木工。”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我是个伐木工。”
“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是个伐木工。”
伐木工,是个伐木工。
在昏暗的暗黄色灯光下,无论怎样,伐木工都看不清面试官的脸。
他只是感觉面试官的视线像一条蠕动的死蛇那样在自己身上黏着,跟过期的浓痰一样,浓稠又恶心。
过了一会儿。
又或者过了很久,伐木工在这里找不到任何可以记录时间的东西,无星无月,夜雨不断,他所知的一切在这里都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否愿意来这里就职?”
“我愿意。”
伐木工没有犹豫。
“那就...”
面试官低下了头,将手中的单据递给伐木工。
“欢迎你来到这里。”
“请在五个工作日内到达定居点,我们在那里准备了食物和住处。”
“钥匙和就餐卡请找当地负责人进行领取。”
伐木工接过那张纸,瞥了一眼,揉成团,塞进口袋里。
纸上写的是些乱码和污渍,没有任何意义。
在屋子里休整了片刻,伐木工重新披上雨衣。
面试官在提交完单据后就不再言语,在一片死寂中,伐木工离开了这里。
面试官坐在那里,无视他的背影,笔直地盯着木桌对面的墙,一动不动。
这里是娲县。
娲县需要伐木工。
伐木工是来应聘伐木工的。
伐木工是伐木工。
伐木工的名字是伐木工。
伐木工是个英俊的男人,伐木工没有过去,伐木工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当一名伐木工。
伐木工坚定地往前走着,尽管雨越下越大,林丛间的缝隙越来越小,气温越来越低,可食用的东西越来越少,但伐木工还是不停地往前走着。
伐木工也许有选择,但伐木工没有选择。
这里是娲县的辛镇。
大雨在这里戛然而止,天上的云层被突兀地隔开,为这个阴沉的小镇带来了些许的平和。
这里有高楼,有大厦,但街上几乎没有车。
这里也很大,比起小镇,这里更像一座很早以前就建成的城市。
奇怪的是,这里的建筑大多都被刷成了深红色,或者淡灰色,像是北方国家在上上个世纪衰颓前的风格。
伐木工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伐木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但他知道这里是辛镇。
这里是辛镇的红街。
伐木工在街上问了很久才找到这里,这里的人神态都有些懒散,不太热心,但也愿意帮忙。
伐木工其实是个普通的好人,他本不该来这里的。
他找了很久,也付出了足够的心血和努力,可到头来,伐木工只能是伐木工。
伐木工尽力了。
伐木工确实按信上说的那样做了,伐木工没有半途而废,伐木工只是遵守了他和她的约定。
这里是红街的宿舍。
宿舍是一栋灰白色的小楼,有三层,窗户是花白的,看不清里面。
小楼被黑色的,高约两米的铁篱笆包围着,楼后面有一片两亩左右的空地。
“你就是新来的伐木工吧?”
站在宿舍门口,伐木工身后有道声音响起。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伐木工转身,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他身后。
“你可以叫我山。”
山是个有着异族面容的男人。
他有着红头发和蓝眼睛,没什么皱纹,大概三十多岁,身形魁梧,普通话说的很好。
“你好,我是伐木工。”
伐木工跟山握了手,随后跟山一起进了宿舍。
宿舍的内部有些老旧,很干净,白色的墙漆,白色的地板砖,浅褐色的木门。
一楼是活动区,有四个房间,左边是办公室和健身房,右边是食堂和厨房。
山带着伐木工到办公室领了被褥和钥匙,又给了他一张黑色的卡片。
“这是饭卡,到饭点了去食堂,把这张卡给厨师就可以吃饭了,吃完饭记得把卡拿回来。”
“对了,不要去厨房,当然,厨房有锁,你也打不开。”
“楼上是你的宿舍,你的房间是走廊尽头,左边的那间,也就是四号房。”
“你的护林员就住在你的戈壁。”
伐木工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之后,对山点了点头,想了下,又问山。
“你也是伐木工吗?”
“是。”山点了点头,“我和我的护林员住在你们的对面。”
“说起来,也幸好你这么快就来了。”山拍了拍伐木工的肩膀,“谁都没想到前任的伐木工会提前退休,如果没有你,我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能补上他的缺。”
“但伐木工虽然退休了,但护林员一直都是那一个,她是个好人,会带着你适应这里的。”
山这么说着,锁上了办公室的门,拿起钥匙往外面走。
“工作的事明天再说,你先回宿舍安顿好吧,去认识下你的护林员,我有事先走了。”
伐木工看着山离开宿舍,转身上了二楼。
用生了锈的铜钥匙打开那扇木门,伐木工审视起这个即将要住很久的房间。
只有两个房间,卧室和卫生间。
卧室很宽敞,大概四十多平,有床,有书桌,有沙发,沙发对着电视,但这里是娲县,电视只能播放一些碟片,碟片店离这里不远,刚才问路的时候,伐木工在附近见到过一家。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一个老式的黑盒子收音机,伐木工把它插上电,发现只能调出三个频道,两个频道只有歌声,还是那种伐木工听不懂的语言唱的,剩下的那个频道播报的是新闻,播音员是个年轻姑娘,声音很好听,但同样用的是伐木工听不懂的语言。
卫生间也挺好,除了洗手池和喷淋头以外,居然还有个白色的浴缸。
这里很好。
伐木工想。
这里真的很好,即使是在外面,他也很难找到这么好的宿舍。
当然,这里没有家那么好。
毕竟,那是家啊。
伐木工有些想家了。
但伐木工就是因为想家才来到这里的,毕竟,家并不是因为哪个房间足够好才是家的。
是这样的,确实是这样的。
伐木工有些庆幸他的选择。
他是伐木工,伐木工就应该这样。
伐木工就应该是伐木工,可我什么时候是伐木工的...
“嘿。”
伐木工被突然的女声惊了一下,他转头,看到了她。
“啊,吓到你了。”
那个女人尴尬地笑了下,“不好意思,我看你门没关,没怎么想就进来了。”
“那个...”
“初次见面。”
女人试探性地伸出手,“我的名字是护林员,你可以叫我护林员。”
“当然,山他们都管我叫小林。”
“我是说,我们一般都管山的护林员叫大林,我这个护林员叫小林。”
“总而言之。”站在伐木工面前的女人灿烂地笑起来,“我是你的护林员,接下来的日子,请多指教。”
她长得很好看。
娇俏的面庞,褐色的双眼,朱红的唇角,笑起来很好看,还留着茂密而乌黑的长发。
伐木工从没见过那么...
不,我是说,不该是这样的,最起码...不该是这种颜色。
不,我在想什么?
不。
“额...你好?”护林员看着呆愣在那里的伐木工,试探性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还在这里吗?”
“你好。”
伐木工握住那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手,礼貌性地晃了两下“我是伐木工。”
是的。
我是伐木工。
“我以后会叫你小林的。”
伐木工看着她那张脸,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升起,又开始缓慢下坠。
“你可以管我叫伐木工。”
我永远都会是伐木工。
“好的伐木工。”
名为护林员的女人端着明媚的笑,对伐木工挥了挥手。
“那你先忙,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叫我。”
“晚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一定要来哦。”
名为护林员的女人摆着灿烂的笑,在离开房间前,背着手,对伐木工亲切地约定着。
“毕竟我们接下要相处很长,很长,很长,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名为护林员的女人扯着热烈的笑,歪着头,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的话,我们基本上就是家人了吧?”
名为护林员的女人伸着狂乱的笑,尖叫着,像是在看全世界最重要的爱人。
“家人永远都不能分离的哦,你要知道,家人是一定,一定不能分开的哦,所以你要来啊,你要来哦,你一定要来哦。”
“不要再说什么我们不能这样的话,也不要再犹豫,也不用再去寻找什么,也不需要去理解什么,无论如何,你一定,一定。”
“一定,要来哦。”
尖啸。
森林,风,雨,那棵树,灰色的树。
一切都在下坠。
风。
这里为什么没有风?
这里是哪里?
我在哪?
你是谁?
我是谁?
我该去哪?
我是谁?
这里是哪里!
她在哪!!!
“好,我一会儿去找你。”
伐木工礼貌地朝护林员点了点头,关上门。
我是伐木工。
只要我是伐木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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