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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兵法上策。末将研习兵法二十余年,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了。”卫青时说完,深深一揖。
他是正经科班出身的将领,从小熟读兵书,打过的仗不计其数,骨子里是有几分傲气的。
当初萧宁以帝王之身掌军,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有疑虑的。
觉得皇帝懂些谋略就不错了,真要临阵指挥,未必比得上沙场老将。
黑石滩一战,他已经惊为天人,觉得陛下是天纵奇才。
这一路北伐,步步精妙,环环相扣——含山的虚张声势、西关的断水流言、平阳的传檄而定,每一步都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看似轻松写意,实则每一步都算到了极致。
这份对人心的把控,对战局的洞察,他自愧不如。
“末将从军以来,从未服过谁,今日是真的服了。”卫青时抬起头,目光里全是敬服,“陛下用兵,已入化境。末将愿毕生追随陛下,效犬马之劳。”
徐学忠也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上前,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赞叹,躬身道:
“陛下,臣也一样。”
“当初臣筹备北伐粮草,算来算去,都觉得最多支撑三座城的攻坚消耗。臣还特意上了折子,请陛下暂缓行军,等后方粮草筹措充足再北上,怕大军中途断了粮,功亏一篑。”
他说着,翻开手里的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可结果呢?”
“莫云城开仓,存粮够大军吃半年;含山城接收,官仓里的粮食又添了三成;西关城更不用说,韩奎攒了好几年的家底,全留给咱们了。”
“到了平阳,不光官仓充实,沿途乡绅百姓还主动献粮。臣管了半辈子钱粮,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越打粮草越充裕的。”
“这不是靠筹粮筹得好,是靠陛下的仁政。百姓心向大尧,愿意开仓相迎,愿意归顺王师,这才是最厚实的粮草。”
“臣之前鼠目寸光,只看得见账面上的数字,看不到人心向背的分量。臣惭愧。”
徐学忠说着,把账册合上,又是深深一揖。
他是户部出来的老人,做事最是稳妥,甚至有些保守。
当初听说陛下要一月五城,他第一个觉得不靠谱。
打仗就是打钱粮,攻城就是耗家底,哪有这么快的?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却打得他心花怒放。
不光仗打赢了,民政也顺,百姓归心,粮草充足,比他预想的最好局面还要好上十倍。
“陛下不光会打仗,更会治民。”徐学忠感慨道,“免税三年、开仓放粮、归还田产,每一条都戳中百姓的心窝。百姓们盼了八十年,可不就是盼着这样的明君吗?有陛下在,西洲复兴指日可待。”
三人这一开头,厅里的气氛就更热了。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由衷的赞叹。
“陛下真是天纵英明,算无遗策!”
“楚昭百万大军都挡不住陛下,几座小城算得了什么!”
“西洲百姓盼了八十年,盼来陛下这样的明君,是他们的福气。”
“别说一月五城,照这个势头,再过十天,连定戎都能拿下来!”
夸赞声此起彼伏,却没有半分谄媚的味道,全是实打实的佩服。
一路打过来的奇迹,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人不信。
萧宁听着众人的话,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骄矜。
他抬了抬手,声音平缓:
“行了。”
“仗能打得顺,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
“是前方将士用命,是后方粮草接续得上,更是西洲百姓心向故国,不愿再受横川欺压。”
“胜了几场就沾沾自喜,是领兵的大忌。”
“前面还有路要走,还有仗要打,都沉下心。”
他语气不重,却自带分量,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可众人脸上的喜色,却没减多少。
在他们看来,陛下这是谦虚。
五城都拿下来了,剩下一座定戎,还能翻起什么大浪?
庄奎搓了搓手,兴冲冲道:
“陛下说的是,咱们不骄傲!”
“不过俺说真的,下一座定戎城,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咱们大军明天一到,往城下一站,旌旗一展,鼓声一擂,守将还不得吓得直接开门投降?”
“俺看都不用扎营,先锋递个檄文过去,当天就能开城。”
“到时候六城全收,西洲彻底光复,咱们就能班师回朝,好好喝庆功酒了!”
他说得信心满满,仿佛定戎城已经是囊中之物。
在他看来,含山、西关都比定戎大,比定戎险,不也轻轻松松拿下来了?
一座小小的定戎,还不够塞牙缝的。
庄奎话音刚落,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铜盆里的炭火噼啪跳了个火星,映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
案头的西洲舆图上,五座朱红圈出的城池连缀成片,像一条渐次铺开的红绸,只剩最北端的定戎,像一颗孤零零的棋子,悬在疆域边缘。
没人把这颗棋子放在眼里。
在连战连捷的士气里,在半月五城的奇迹面前,一座边境小城,实在算不得什么。
连素来最谨慎的卫青时,都微微颔首,觉得庄奎话糙理不糙。
定戎城规模尚不及平阳,守军也多不到哪去,大军兵临城下,传檄而定是大概率的事。
毕竟,连西关那样的坚城都困了五天就破了。
就在满厅轻松的气氛里,李儒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笑。
青色的官袍衬得他面色格外沉郁,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整个人像一块浸了水的寒铁,往那儿一站,周遭的热气都仿佛降了几分。
“诸位且慢高兴。”
他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却像一块冰扔进了滚油里,“滋啦”一声,瞬间浇灭了满厅的喜气。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没散去的笑意,随即就被他凝重的神色染得疑惑起来。
庄奎愣了愣,大手挠着后脑勺,咧嘴道:“李先生,咋了这是?俺哪儿说岔了?”
他心里还纳闷,这一路顺风顺水的,李先生怎么老是一脸愁容。
李儒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话,目光径直望向主位的萧宁,撩袍深深一揖。
“陛下,臣早年在楚昭帐下,曾多次往返西疆军前,对定戎的底细,比旁人多知道几分。”
“这座城的守将,绝非钱通、韩奎之流可比。甚至可以说,整个横川国,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只有他一个人。”
“此人姓张,单名一个申字。”
“张申?!”
卫青时猛地抬眼,握着腰间佩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素来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不加掩饰的震惊,连声音都紧了几分:
“可是天机榜名将榜,位列第七的张申?”
李儒沉重地点头,一字一顿:“正是他。”
这两个字落地,厅里瞬间死一般的静。
烛芯噼啪炸响的声音,窗外夜风卷过檐角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庄奎张着嘴,刚要出口的打趣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直翻白眼。
他虽然是个粗人,可天机榜的名头,他如雷贯耳。
那是神川大陆公认的榜单,由天机阁每十年评定一次,评尽天下名士名将。
能挤入前十的,无一不是身经百战、功成名就的传奇人物。
名将榜第七?
这意味着,整个大陆排下来,比他能打的将领,满打满算也就六个。
他原本以为定戎守将就是个无名小卒,顶天了比钱通有骨气些。
怎么突然就蹦出来个天机榜第七?
“这……这不可能吧?”庄奎干巴巴地开口,声音都比刚才低了八度,“楚昭那货,有这号人物,黑石滩大战怎么不派出来?”
“要是张申在黑石滩,那仗哪儿能输得那么惨?”
李儒苦笑一声,缓缓道:“庄将军有所不知。张申不是楚昭的普通将领,他是兵主吕恪的亲传弟子,是兵家这一代最核心的传人之一。”
“当年楚昭为了请他镇守西疆,割了三城之地,许了他军政一把抓的权柄,还承诺绝不调他的军队入关作战,才把人请动的。”
“他手里的二十万边军,是横川最精锐的部队,清一色的百战老兵,铠甲、兵器、战马全是最好的。跟黑石滩那些强征来的民夫、凑数的杂牌军,根本不是一回事。”
“楚昭宁可把百万杂牌扔在黑石滩败光,也舍不得动张申的一兵一卒。在他心里,整个西洲都可以丢,唯独定戎不能丢;所有军队都可以败,唯独张申的边军不能败。”
“说得难听点,黑石滩的百万大军,本来就是楚昭扔出去消耗咱们的弃子。真正的家底,全在定戎,全在张申手里。”
“二十万……精锐边军……”
徐学忠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扶住,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骇,手指飞快地在心里算账,越算心越凉。
“陛下,咱们现在的兵力,玄甲军五万,收编的各城降卒加地方守备,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万。”
“这里面,真正能拉上去攻坚的,也就五万玄甲军。剩下的要么是新兵,要么是刚归降的,军心不稳,根本没法用来打硬仗。”
“攻城历来是十倍围之,五则攻之。咱们兵力本就不如人家,还是攻坚,这……这根本没法打啊。”
他说着,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管了半辈子钱粮后勤,他最清楚兵力悬殊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对方还是精锐中的精锐,守着坚城。
这仗要是打,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兵力还是其次。”李儒叹了口气,语气更沉了几分,“最棘手的,是定戎城本身。”
“这座城,还有个别号,叫八阵城。”
“它不是吕恪兵主督建的,是张申到了西疆之后,亲自仿照兵家总坛的八阵兵城,花了十年时间,一点点改建出来的迷你版。”
“迷你版?”庄奎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也很厉害?”
他早年听老兵讲过八阵兵城的传说,说那地方进去就迷路,走着走着人就没了,邪乎得很。
李儒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骨子里的忌惮:
“庄将军别小看这迷你版。整座城的民居、街巷、兵营、城楼,全按八阵图排布。”
“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各成一阵,环环相扣,互为犄角。中央的衙署主城坐镇中枢,号令八方。”
“城里的街巷看着横平竖直,实则处处藏着机关。墙垛里有暗箭孔,石板下有陷坑,拐角处有滚木礌石的滑道。”
“不懂阵法的人冲进去,走三条街就会迷路,绕来绕去又绕回原地,然后两侧的暗箭、陷坑一起发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更别说,定戎的百姓,从小跟着守军习练基础阵法,全民皆兵。平日里是农工商贾,战时披甲就是兵,人人都懂配合,知道怎么补位。”
“张申经营定戎十五年,这座城就是他亲手打造的战争堡垒。”
“自建好到现在,羌胡打过,周边势力打过,甚至横川内部的叛军也打过。”
“十五年里,大小战事三十七场,定戎城从来没被攻破过。”
“连羌胡八部联军十万铁骑,围了三个月,都没啃下一块砖来,反倒被张申打了个反击,损兵折将退了回去。”
这番话说完,厅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庄奎的脑袋彻底耷拉下去了,蒲扇大的手掌搓来搓去,再也没了刚才喊着“撞开城门”的豪气。
他不怕死,可也不想带着弟兄们往死胡同里钻。
八阵图,机关巷,全民皆兵,十五年不破……
每一个词砸下来,都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人心上。
合着那不是一座城,是一个张着嘴的陷阱,等着人往里跳。
“全民皆兵……机关阵法……”庄奎喃喃道,“那咱们冲进去,不是纯纯送死吗?”
他本来还想着,大不了多搭云梯,多填护城河,用人堆也堆下来了。
现在一听,连城门都进不去,进去也是迷路送死。
这仗还怎么打?
卫青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凝重。
“李先生说得没错。张申的战绩,末将早年也听过。”
“十五年前,羌胡八部联军南下,号称三十万铁骑,一路势如破竹,连破三城,直抵定戎城下。”
“当时定戎守军才三万。所有人都觉得定戎必破,西洲要遭一场浩劫。”
“结果张申靠三万人,守了三个月。不仅守住了,还亲率三千轻骑,夜袭羌胡粮草大营,一把火烧了对方全部补给。”
“随后开城追击,追杀八百里,斩了羌胡三个王,俘获人口牲畜无数。打得羌胡元气大伤,十年没敢南下半步。”
“那一战之后,张申直接登上天机榜名将榜,一路升到第七位。”
“这些年西疆大小战事不断,张申未尝一败。横川国八成的硬仗、胜仗,都是他打下来的。”
“说他是横川的军神,都不为过。”
卫青时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忌惮:
“末将早年曾在边境会盟上见过他一次。此人治军极严,却又极爱兵。士兵受了伤,他亲自去看;战死的士兵,他都亲自写祭文,家属的抚恤一分不少。”
“所以手下的兵,都愿意为他死战。”
卫青时说完,厅里又是一阵沉默。
他是正经的将门之后,眼光极高,寻常将领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连他都对张申评价这么高,足见此人的分量。
庄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撑撑场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连卫青时都认怂的对手,他上去也是白给。
李儒像是觉得分量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不光是军队,百姓也认他。”
“张申不光会打仗,还会治民。定戎城的赋税,是整个横川最低的。他还开渠引水,修了灌溉的水渠,周边的百姓日子,比别处好过太多。”
“所以百姓都念他的好,愿意跟着他守城。咱们之前用的民心攻势,在定戎不好使。百姓们不认大尧,只认张申。”
“劝降、流言、断粮这些法子,在含粮这些法子,在含山、西关百试百灵,到了定戎,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这句话,彻底掐灭了众人最后一点侥幸。
之前攻城最管用的就是攻心,就是搅乱对方内部。
可张申这里,军心稳,民心也稳,人家铁板一块。
你纵有千般计谋,人家不接招,你又能怎么办?
徐学忠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得近乎哀求:
“陛下,臣以为,咱们见好就收吧。”
“这一趟北伐,半月收复五城,拓地千里,救数十万百姓于水火。这已经是不世之功了。”
“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帅,一辈子都达不到这个功绩。”
“定戎城既然是块硬骨头,咱们就先不碰它。”
“先把手里这五城治理好,整军经武,囤积粮草,等个三年五载,兵精粮足了,再慢慢想办法。”
“稳妥起见,才是上策啊。”
他说得掏心掏肺,全是站在大局考虑的实在话。
在他看来,现在的成果已经足够辉煌了,完全可以风风光光班师回朝,没必要去碰定戎这个钉子。
万一打输了,损兵折将不说,前面的胜利也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连五城都守不住。
稳赚不赔的买卖,何必去赌那个风险?
更何况,对手是兵家弟子,是名将榜第七的张申。
输了太正常,赢了反而像天方夜谭。
庄奎也跟着点头,瓮声瓮气地劝:
“陛下,徐大人说得对。”
“兵家的人,邪乎得很,阵法那玩意儿,咱们摸不透。”
“先把五城守好,等以后咱们摸清楚八阵图的路数,再打也不迟。”
“反正五城都收回来了,不差定戎一座。”
他说着,还怕萧宁年轻气盛不服输,又补了句:
“不是咱们打不过,是犯不上。为了一座小城,折损太多弟兄,不值当。”
卫青时沉默了许久,也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末将也以为,暂缓为宜。”
“张申用兵,沉稳狠辣,滴水不漏。最擅长防守反击,你越是急着攻城,他越能找到破绽反打。”
“八阵图的玄妙,末将也只是略知皮毛,根本不懂破阵之法。”
“贸然强攻,只怕会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如今五城新附,民心初定,最需要的是安稳。不如先班师,留兵驻守五城,徐徐图之。”
“陛下半月收复五城,已是千古奇迹。天下人只会称颂陛下的功绩,绝不会有人说什么。”
三个人,一个管后勤民政,一个管先锋作战,一个是中军主将。
立场不同,身份不同,却得出了一模一样的结论。
——定戎不能打。
——见好就收,稳守五城。
厅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喜气洋洋,彻底沉到了谷底。
压在众人心头的,不只是一座定戎城,不只是二十万大军。
是“兵家”这两个字,是“兵主吕恪”的传说,是“名将榜第七”的赫赫威名。
那是神川大陆几百年来攒下的敬畏,是无数场胜仗堆出来的神话。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兵家弟子守城,就等于“不可攻破”。
从古至今,没人能打破这个定律。
萧宁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年轻皇帝,就算打了几场胜仗,又怎么可能跟兵家传承了几百年的阵法抗衡?
又怎么可能赢得了成名已久的名将张申?
没人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默认了。
张申,就是不可战胜的。
定戎城,就是拿不下来的。
现在收手,已经是天大的胜利。再往前,就是深渊。
李儒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反应,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其实也不想泼这盆冷水,可他知道张申的本事,知道定戎的凶险。
他刚归降不久,更不想看着萧宁年少气盛,一头撞上去,把之前的胜果全赔进去。
所以他必须说出来,必须把最坏的情况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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