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黄豆和超级水稻的初步田间数据整理完毕之后，百里秀在实验室里待了整整一个通宵。

    他把所有数据重新跑了一遍，亩产量曲线、SN-1因子含量分布、不同生态区的适应性对比、基因锁三代遗传稳定性验证，每一项数据都被他翻来覆去地交叉验证了一遍。

    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每一个单元格里的数字他都亲自核对过，连小数点后第二位的四舍五入都不允许出现任何偏差。

    凌晨三点，他从头到尾审完了最后一份数据图表，确认所有关键指标都在可重复范围内，然后摘下护目镜扔在键盘旁边，用力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窗外的天还没亮，唐都高新区的路灯在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橙黄色的光。

    他站在窗前喝了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苦味从舌根一路蔓延到胃里，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这份数据一旦交出去，引起的连锁反应将远远超出农业口的范畴。

    粮食安全、神经退行性疾病药物研发、耕地红线的结构性松绑，这三件事迭加在一起，足以触动国家层面的顶级关注。

    而他作为银河农业的负责人，必须确保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放大镜下的审视。

    第二天一早，他拨通了王东来的电话。

    “老板，数据全部复核完毕。亩产初步数据、SN-1因子含量分布、基因锁稳定性三代验证，都锁定了。误差范围在可控区间内，所有实验都有第三方平行验证记录，我觉得可以向吴总管汇报了。”

    王东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百里秀能听到背景音里极轻微的纸张翻动声，老板应该正在审阅什么文件。

    “你准备怎么说？”王东来问。

    “先报亩产，再报SN-1。亩产数字最直观，能让他在最短时间内理解这件事的份量。SN-1放到后面，等他消化了亩产的冲击之后再说，两个重磅消息分开投，比一股脑砸过去更稳妥。”

    “可以，就按这个节奏。另外，汇报的时候别用‘大约’‘估计’这类词。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上置信区间和样本量，让数据自己说话。”

    早上九点整，百里秀的车驶进了唐都市大院。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正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手里提着一个带密码锁的黑色公文包。

    包里装着三份文件：超级水稻亩产初步数据汇总、超级黄豆亩产及SN-1因子含量分析、基因锁三代遗传稳定性验证报告。

    每一份都装订成册，封面印着“绝密·仅限授权人员查阅”的红色字样。

    吴青松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的顶层，窗外能直接看到唐皇城的朱雀大街。

    这位唐都市的大总管同时也是秦省的副总管，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平时想要约到他本人至少得提前一周。

    但百里秀昨天通过内部渠道递上去的简报告——只有一句话的简报告，让吴青松的秘书在接到消息后毫不犹豫地重新调整了整个行程安排。

    “百里院长，吴总管在办公室等您。”

    秘书引他进门时，语气之中丝毫没有对于商人的轻视，反而是多了一分认真。

    吴青松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里面是白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办公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最上面的是今年唐都市的政府工作报告草案和一份粮食安全专题调研纪要。

    他脸上带着日常工作状态下惯有的沉稳平和，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那是一个在省级决策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面对任何信息时都会本能地先审视三分的气质。

    “百里秀同志，坐，坐下说。”吴青松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利落。

    百里秀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绕弯子，打开公文包，铺开第一份文件，用最直白的语言把藏在心里数月的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说了出来。

    “吴总管，经过历时数轮的田间小区试验和多点生态适应性验证，超级水稻在秦省中温带单季稻生态区的平均亩产量初步测定为一千八百五十公斤，在热带双季稻生态区局部试验点的产量上限突破了两千公斤。超级黄豆同样展现出远超现有推广品种的产量优势，多点试验平均亩产稳定在两千公斤以上。”

    “需要说明的是，这两个数据均为初步测定结果，最终精准数字需等本季收获后经省级以上农技推广部门联合测产确认，但目前的变异系数和误差范围都处于可控区间，我们有把握最终数字不会从当前区间大幅偏离。”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几息。

    吴青松手里握着茶杯，杯沿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茶水表面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的表情管理能力在这一刻罕见地出现了一道裂缝，嘴角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要说什么却被脑子里的数字卡住了喉咙。

    过了好几秒，他才把茶杯重新放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两千公斤？”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惊讶说道：“黄豆亩产两千公斤？百里秀同志，这个数字，你确定吗？”

    “多点小区试验平均值稳定在两千公斤以上，样本量充足，置信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所有试验均有第三方平行验证记录。我已将所有源数据备份在手提电脑中，随时可供查阅。吴总管，水稻和黄豆，两个超级品种，都是这个量级的突破。”

    吴青松把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作为唐都市的一把手、秦省的副总管，他所处的位置已经足够高，高到可以站在全国粮食安全战略的高度来审视任何一个农业技术数据的意义。

    十八亿亩耕地红线。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

    每年大量进口的大豆，需要大量进口配额支撑的植物油压榨。

    养殖业的饲料成本连年波动，养猪户因为豆粕涨价亏本退场的新闻他已经看过太多。

    主粮自给率虽然稳住了，但背后是耕地在拼命超负荷运转，是化肥农药的过量使用，是土壤有机质含量的持续下降。

    而这两个数字，水稻亩产一千八到两千公斤，黄豆亩产两千公斤以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的耕地面积，产量翻了好几倍。

    更意味着整整一大块被大豆进口和饲料作物长期占用和不断扩张的耕地压力，有望被彻底释放。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这些年经手过的大项目不知凡几，新能源整车基地落地、玄武电池储能产业园选址、唐皇城文旅综合体建设，哪一个都够格上总台的新闻联播。

    但那些项目和眼前这两个数字比起来，分量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那些是一个城市的发展增量，而这是一次能改变整个国家粮食安全保障格局的底层突破。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压翻涌的心绪，发现杯里的茶已经不烫了，却还是仰头灌了一大口。

    微凉的茶水滑过喉咙，他的思路在激荡中飞速运转，快得像是被这两个数字按下了加速键。

    在官场磨砺了几十年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消息不能再有任何耽搁。

    “百里秀同志，这份数据，我现在就能看吗？是源数据吗？”

    吴青松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急切，出声问道。

    百里秀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个标记着‘GA-RICE-SOY-2024-BP-001’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个表格文件，测产记录、考种数据、蛋白质含量检测、脂肪酸组分分析、SN-1因子HPLC图谱。

    吴青松凑在屏幕前看了整整好几分钟，眉头从紧锁渐渐变成舒展，再变成一种更深的凝重。

    专业的名词，吴青松并不清楚，但是文件里面有着清晰的结论，这就足够了。

    “……我知道了。”

    他直起腰，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内线通知秘书：“今天下午到明天上午的所有行程全部推掉，有重要事情处理。”

    放下电话他转向百里秀，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激动转为沉稳：“百里秀同志，这件事我现在就向上级汇报。你这边保持电话畅通，随时等我消息。源数据准备好，可能需要派专家组来复核。”

    百里秀点了点头，略带一丝激动地说道：“数据全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复核。”

    他没有多留，收拾好文件就离开了。

    等在走廊里的秘书安排车把他送回银河农业。

    人刚走，吴青松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窗外唐皇城的朱雀大街。

    阳光正打在飞檐翘角上，金色的琉璃瓦反射出温暖的光晕，但他此刻根本无心看风景。

    两千公斤！

    他的脑子里还在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没有让秘书经手，而自己用加密通讯系统亲自起草了一封汇报函。

    措辞极其谨慎，每一个动词都斟酌再三，“初步数据”“待联合测产确认”“可信度较高”，但他没有掩饰任何核心信息。

    银河科技过往的技术信誉是免检级别的，他选择相信这份数据，也是充分信任王东来。

    消息传递到上面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当天下午，一份由吴青松亲笔签发的专项汇报通过内部加密通道送达京城相关主管部门。

    汇报的标题措辞极其克制，叫《关于唐都市银河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超级作物育种项目阶段性成果的初步报告》。

    但内文的每一个数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超级水稻亩产突破一千八百公斤、超级黄豆亩产突破两千公斤、种质资源已实现可稳定遗传的多代验证、初步田间生态安全性评估结果为低风险。

    这份报告到达京城的当天傍晚，数个相关主管部门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

    发改委农村经济司的值班官员在收到传真后首先向值班领导进行了汇报。

    农业部种业管理司的负责人提前结束外省调研行程返京。

    科技部农村科技司内部召开了一个紧急情况通报会。

    粮食和物资储备局则直接要求调阅原始数据。

    数个部门的信息系统像被同时按下启动键的精密齿轮组，在同一时间开始了高速运转。

    与此同时，国家机器认真起来之后的信息收集能力以一种令人咋舌的效率展现了出来。

    银河农业成立至今的完整时间线被梳理得清清楚楚，从银河科技研发中心立项开始是哪一天，项目编号是多少，审批流程经过了哪些环节。

    全国招聘相关人才的信息被调取出来，关键研究人员的履历背景、发表论文、专利申请全部被整理成册。

    送上太空进行诱变育种实验的批次记录和返回后的性状筛选数据被逐页调阅。

    在秦省境内承包的两万亩良田进行扩张育种的合同备案被从省农业厅的档案室里调了出来，土地流转合规性审查同步启动。

    甚至银河农业在公开渠道发布过的招聘公告、采购招标、环评公示也全部被检索分类归档。

    所有这些信息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内被整合成一份详尽的情报汇编，摆到了相关决策部门的办公桌上。

    与此同时，贵省的银河科技数据中心，娲的底层监控模块几乎同步捕捉到了这些动向。

    多条加密通道在短时间内密集访问了银河农业的相关备案资料，调用权限涉及农业、科技、发改等多个归口，调用频率和优先级都明显异于常规。

    预警系统自动将这一系列活动标记为高优先级事件，并通知给了王东来。

    彼时王东来刚刚结束和银河能源自有工厂建设指挥部的视频会议，桌上摊着深城、蓉城、渝蓉三座新工厂的土建进度月报，每一份月报的封面上都盖着“按期推进”的蓝色印章。

    他扫了一眼娲推送的摘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先是在平板上签了两份设备采购的审批单，然后才示意站在旁边等着指示的助理离开。

    “继续观察就行，不用做其他动作，我们该交的备案材料之前已经交了，他们现在查到的每一页资料都是我们自己主动交上去的。让他们查，查得越细，对我们越有利。”

    娲默默记下王东来的吩咐。

    王东来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亩产两千斤的黄豆和水稻，将会彻底改变人类主粮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