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来和马斯克达成协定的消息，在银河科技内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协定的核心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特斯拉将魔都超级工厂的全部股权以及特斯拉全球战略合作协议作为交换条件。

    所谓战略合作协议，说白了就是一句话：特斯拉未来所有全球车型，无论是现有型号还是后续新开发的平台，都必须全线搭载银河科技的产品和技术支持，从玄武电池到车载半导体，从智能座舱系统到自动驾驶域控制器，全部由银河科技提供深度技术绑定。

    作为对等交换，银河科技将在自动驾驶领域与特斯拉展开全面合作，用银河自研的神经网络处理器和传感器融合算法，帮助特斯拉的全自动驾驶系统以最快的速度突破技术瓶颈。

    这份协定如果最终落地，意味着全球新能源汽车行业两个最大玩家之间，将结成一层前所未有的深度捆绑关系。

    马斯克的动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协定草案刚敲定，他就在大洋彼岸连夜召开了特斯拉董事会特别会议。

    据说那场会议从当地时间晚上九点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马斯克在会上把协定的每一条都逐字逐句地念给所有董事听，然后用他那标志性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单词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口吻，说了一句让整个董事会沉默良久的话：“自动驾驶是我们赌了多年的未来，玄武电池是我们的现在，而王东来手里目前捏着我们的现在和未来，我们没有选择！”

    董事会最终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决议。

    第二天一早，特斯拉的法务团队就把一份正式的股权转让意向函发到了魔都市政府。

    魔都市的回复来得很快，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此事事关重大，三方当面谈。

    这次会谈，王东来本不打算亲自出面。

    银河科技的高管团队里不乏谈判高手。

    徐天舟在银河航天与欧美三大航天机构那场拉锯战里打出了赫赫威名，从欧空局局长到NASA的项目经理，每一个都在他面前签过字，每一份协议的条款都是他逐字逐句磨出来的。

    法务部门的几位核心成员更是出了名的寸步不让，条款抠得比对方自己的律师还细，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撑住场面。

    银河能源那边，廖庆丰当年在光伏行业摸爬滚打几十年，和地方政府打交道的经验比公司里任何人都多。

    银河农业的百里秀虽然平时话不多，但面对京城下来的联合专家组照样不卑不亢，把袁明德院士都谈服了。

    但王东来让助理把核心高管的花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之后，还是决定自己去。

    原因很简单，这件事的层级不是企业对企业，而是三方博弈。

    银河科技是国内外的超级科技巨头集团，特斯拉是海外资本，至于魔都市更不用说了。

    行政级别摆在那里，经济总量超过很多省分，在全国经济版图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常务副总管孙正清亲自坐镇，发改委主任、经信委主任、所在区域的区官员全部到场，这个阵容意味着对方要谈的不是技术细节，不是供应链条款，而是利益格局的重塑。

    这种层面的谈判，任何授权代表都兜不住底。

    有些话对方只会对王东来说，有些决定只有王东来能当场拍。

    他本人不到场，谈判进程就会被无穷无尽的“我需要请示一下”拖下去。

    出发那天，唐都的天气极好。

    天空是一种被初冬的冷空气洗过的干净的蓝色，秦岭的轮廓在远处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

    王东来的行程安排得一如既往地紧凑，上午八点在银河科技总部主持了每周一次的战略例会，九点半签完了银河能源自有工厂深城基地的设备采购审批单，十点和百里秀通了个电话确认超级水稻测产验收的时间节点。

    中午十二点半，他的专车驶出总部地下车库，走机场高速直奔唐都国际机场。

    随行人员只有两人。

    一个是行政助理周言，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做事缜密。

    另一个是法务部门资深总监顾淮之，四十多岁，头发已经半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合同条款。

    顾淮之是专门挖来的相关专业人才，从银河能源的电池专利布局一直做到银河航天的国际技术授权协议，经手过的国际合同金额加起来超过一千亿美元。

    当然了，这也并不是说他就是王东来最信任的人，有娲在兜底，王东来只需要选一个专业能力强，自己看得过眼的人就行。

    航班是再普通不过的商业航班，头等舱。

    王东来没有动用私人飞机，银河科技虽然买得起，但他向来不喜欢在没有必要的地方摆排场。

    他靠在舷窗边的座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目光透过舷窗看着脚下渐渐缩小的唐都城廓。

    朱雀大街像一条笔直的金线，城墙内侧的三万盏手绘灯笼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片红色的云霞，唐皇城的飞檐翘角在光影交错中勾勒出盛唐气象的轮廓。

    更远处，银河航天总部大楼的银灰色外立面上反射着一道刺目的光斑，楼顶的起降平台上停着几架工程测试阶段的飞行器，机身上涂着尚未正式投入使用的编号。

    他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翻开顾淮之递给他的特斯拉股权转让意向函，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核心条款。

    这份意向函他已经看过好几遍，但每一次重新翻开都能发现新的值得注意的细节。

    “魔都市政府那边，孙正清副总管亲自坐镇。”

    顾淮之坐在对面，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克制：“前期沟通的过程中，他们的态度很明确，一百四十点八亿的投资承诺不能动，土地收回权必须保留。这两条是底线，他们在电话里用了‘不容讨论’这四个字。但在企业所得税优惠期限和年度纳税额这两个条款上，他们的措辞一直比较模糊，没有给出最终的具体数字，只是反复强调‘希望新方案能体现双方诚意’。我个人的判断是，他们留了谈判空间，但空间的尺度和对价，他们不愿意先出牌。”

    王东来把意向函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然后开口说话，语气不紧不慢：“诚意这两个字，在谈判桌上要看谁先说。他们先说，就是在等我们出价。我们出价的时候多带一样东西，他们反而不好意思砍太多，至于多带什么……”

    王东来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偏头看了周言一眼，说道：“晚上帮我查一份数据，关于全国环卫行业的，从业人数、平均年龄、平均工资、社保覆盖率、地方财政拨款总额和实际到达率，越细越好。”

    周言在备忘录上飞速记下，没有多问。

    顾淮之也听到了这句话，但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也没有说什么。

    飞机落地虹桥机场时是下午两点十分。

    魔都市方面派了专车来接，来的是市政府接待办的一位副处长，姓陈，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态度礼貌周到但话不多。

    他只在上车后简单交代了今天的会谈安排：“孙副总管今天下午在市政府等您，双方先进行初步磋商，把大的框架敲一敲。晚上安排了便宴，如果今天谈不完，明天继续。孙副总管让我转达一句话，这次他是带着诚意来的，希望三方都能往前走一步。”

    王东来点了点头表示收到了，目光转向窗外。

    高架两侧的魔都天际线在午后斜阳下缓缓铺开，陆家嘴的三座摩天大楼像三柄直插云霄的利剑，金茂大厦的塔形顶部在阳光中泛着金属光泽，环球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整片天空的蓝色。

    黄浦江像一条暗绿色的绸带穿城而过，江面上货船和观光游轮交错行驶，汽笛声被车窗隔绝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外滩万国建筑群的花岗岩墙面在阳光下发着暖灰色的光，和平饭店的绿色铜顶在一众建筑中格外醒目。

    他来过魔都很多次，但一直都对这个城市喜欢不起来。

    他更愿意待在实验室，或者是工厂里面。

    会谈在当天下午三点准时开始。

    地点是魔都市政府办公楼里的一间中型会议室，楼层不高但安保级别很高，电梯口有专人核验身份，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安安静静见不到闲杂人等。

    会议室内部布置简洁庄重，墙上挂着一幅外滩全景照片，拍摄角度是从浦东往西拍的，晨曦中的万国建筑群笼罩在一层金色的薄雾里。

    桌上很干净，除了一瓶水之外，参会人员面前各放着一份装订工整的会议材料，封面印着‘关于特斯拉魔都超级工厂股权变更事宜的三方磋商方案’。

    封面右下角标着“内部文件·仅限参会人员查阅”的红色提醒。

    魔都市方面出席的阵容堪称高配：常务副总管孙正清亲自坐镇，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行政夹克，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也是紧紧扣着的。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多年行政工作历练出来的沉稳，但眼神极其锐利，说话时目光会直直地锁在对方的眼睛上，不闪不避。

    旁边坐的是市发改委主任陆建明和经信委主任沈皓，再旁边是超级工厂所在区域的区官员。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但没有人动过。

    马斯克则是坐在另一边，他的表情比平时少了些张扬，手里转着一支银色外壳的笔，但嘴角的那个标志性微笑今天一直没有出现。

    他身边坐着特斯拉法务部门的负责人和一位灰色头发的外聘律师，两个人面前摊着厚厚一迭文件。

    王东来坐在孙正清另一侧，左侧是顾淮之，右侧是周言。

    顾淮之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周言则把录音笔和备用电源整齐地排在手边。

    孙正清没有绕弯子，直接翻开面前的材料开始陈述。

    他的开场白极其简洁，每一句都是干货：“王总，马斯克先生，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把特斯拉魔都超级工厂股权变更这件事谈出一个三方都能接受的结果。在这之前，我先代表魔都市政府把我们最关心的几个核心问题当面说清楚。”

    他列举出来的条款没有任何修饰：第一，特斯拉在二零一八年签署的原始投资协议中承诺的一百四十点八亿额外投资不变。这个数字是扣除土地出让金和基础设施建设补贴之后的净投入，到了时间节点如果完不成，魔都市有权收回土地并追偿违约金。这是底线，没有任何讨论余地。

    第二：土地收回权的法律条款原封不动地保留，对应的法律文本已经经过三重审核，修改任何一个字都需要上政府常务会重新审议。

    第三：企业所得税优惠期在原有基础上缩短一定年限，过渡期结束后恢复正常税率，具体缩短几年可以谈，但大方向不会变。

    第四：每年在魔都市纳税总额不低于22.3亿元华币，且这个数字需要逐年递增一个可量化的比例，同时附加银行保函作为履约担保。

    他说完这四条把材料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向王东来和屏幕上的马斯克：“这四条是我们对两方承接主体的基本要求，不分内资外资，一视同仁。王总，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现在提。”

    王东来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内容。

    他的坐姿很放松，背没有完全靠在椅背上，但也没有前倾，双手自然垂在桌面上。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打断过一次，甚至没有翻开面前的材料，那些条款他已经倒背如流。

    等孙正清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讨论一道逻辑严密的数学题：“孙总管，一百四十点八亿的投资承诺不变，没问题。这个数字是特斯拉和魔都市当年共同算出来的，我们尊重既有契约。土地收回权保留，这是法定义务，银河科技收购特斯拉股权之后会按原合同条款全部承接，一条不改。”

    “22.3亿的纳税底线，银河科技接手之后只会往上走不会往下掉，逐年递增的比例让法务和税务团队去算，给出一个既符合魔都预期又符合企业实际经营节奏的数字。银行保函可以出，保函银行和具体金额让对接团队去敲细节，企业所得税优惠期缩短，合理。特斯拉超级工厂前期享受的税收优惠是魔都市用真金白银的诚意换来的，现在产能稳定了、供应链成熟了、市场占有率上来了，企业该承担的税负理应恢复，我也没有意见。”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补了一句：“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