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局里组织了一次对江东省南部几个市县的不可移动文物普查工作，苏白念带队下去检查。

    第一站，当地文物负责人汇报说，去年他们发现了一处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群，保存状况比较差，急需申请专项资金进行抢救性维修。按照程序，这种申请需要省局专家现场勘查之后出具评估意见，然后才能往上报。

    苏白念带着人到现场一看，转了一圈，没说什么。

    当地的人还以为他在思考评估意见怎么写，结果回到会议室里，苏白念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建筑群的主体结构已经严重腐朽，维修成本太高，而且文物价值也不算特别突出，我建议不列入抢救性保护名单，做一般性登记就可以了。”

    当时负责人脸都绿了，这个古建筑群是他们今年最重要的工作抓手，前期已经做了大量的基础工作，市里领导也很重视，如果省局这边卡了脖子，整个项目就黄了。

    这位负责人当场就跟苏白念争辩起来，说这个建筑群是当地，少见的保存完好的清代民居群落，虽然破损严重，但整体格局还在，完全有修复的价值。

    苏白念听完之后，不紧不慢地翻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有没有修复价值，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科学评估说了算。”

    “据我初步判断，你们这处建筑群的核心承重结构腐朽率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六十，就算投入资金修复，也很难恢复到可以对外开放的标准。”

    “就算修复完成，也是只得外表，不得内涵。”

    “与其把钱砸在一个性价比极低的项目上，不如集中资源去保护那些真正有价值、有修复可行性的文物。”

    苏白念没有错，从技术层面来说也许没有错，但问题是，他说话的方式实在太硬了，完全不给人留任何余地。

    当地旅游局局长当时就拍了桌子，说你一个省里来的专家，就来了一次，转了一圈，连个像样的检测都没做，就凭你的肉眼判断就要否掉我们几个月的工作？

    这也太不负责任了！

    苏白念闻言抬起头来，看了那个局长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嘲讽的笑容：“我的肉眼，比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仪器管用。”

    “你不信，可以找第三方机构来做结构检测，如果结果跟我判断的不一致，我当面向你道歉。”

    后来人家市里真的找了第三方检测机构，花了十几万做了一次全面的结构安全评估，结果出来之后，核心结构的腐朽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三，跟苏白念当初的判断惊人的吻合。

    这份材料出来之后，当地旅游局原本计划打造古城，开办旅游市场的机会落空了，项目被压了下来，但他们心里的那口恶气却越憋越深。

    这位旅游局长后来在省里开会的时候私下跟郑国栋抱怨，说你们局那个苏专家，水平确实是高，但做人也太绝了，把人往死路上逼，连个台阶都不给，这种人怎么在体制里混？

    类似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件件桩桩，都像是刻在郑国栋心里的疤。

    到了第三个月，苏白念又做了一件让整个局机关都炸了锅的事。

    他在查阅了局里近三年的文物保护专项资金使用情况之后，直接写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报告，指出现有的资金分配方式存在严重问题，大量资金被平均分配到各个市县，撒胡椒面一样到处撒，导致真正需要重点保护的文物项目，得不到充足的资金支持，而那些文物价值不高、保护紧迫性不强的项目，却在年复一年地消耗着有限的财政资源。

    说道这里，郑国栋放下来翘着的二郎腿，“客观地说，这份报告的内容是有道理的，甚至可以说是切中了江东省文保资金使用中的核心症结。”

    “但问题是，苏白念写完之后根本没有跟任何人商量，没有征求任何科室的意见，也没有经过正常的公文流转程序，而是直接打印出来，亲自递交了上级。”

    “陈老板，这不是隔着锅台上炕么？这不是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么？”

    陈阳听到这里，不由紧紧皱起了眉头，这可是内部大忌！

    这相当于什么？相当于一个挂职干部，绕过了自己的直属领导，绕过了整个局党组，直接把一份可能影响全省资金分配格局的报告捅到了上级领导面前。这在行政机关里，是大忌中的大忌。

    郑国栋是在报告已经送到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分管副秘书长给当时就给郑国栋打了个电话，语气倒还算客气，但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让他脊背发凉——“郑局长，你们局里这个苏专家很有想法嘛，直接给上级领导写报告，这个沟通渠道挺畅通的呀。”

    郑国栋接完电话之后，整个人都懵了。他立刻把孟成业和刘长林叫到自己办公室，三个人关起门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刘长林气得脸色铁青，说这个苏白念到底懂不懂规矩？他一个挂职干部，有什么资格越过党组直接给上面递报告？

    这不是把咱们整个局领导班子的脸摁在地上踩吗？

    孟成业稍微冷静一些，但也连连摇头，说这件事的影响太坏了，上面领导会怎么看咱们？会觉得咱们局里的领导班子管不住人，会质疑咱们的管理能力，甚至会怀疑这份报告是咱们授意他写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咱们里外都不是人了。

    最关键的是，下面那些单位的怎么想我们？

    郑国栋当时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的火气不比任何人小，但他知道这件事的棘手之处——苏白念是上面调派下来的专家，他的人事关系不在江东省，挂职结束之后拍拍屁股就回京城了，你拿他有什么办法？

    给他一个处分？人家根本不是你的编制内干部；找他谈话？谈了多少次了，有用吗？哪一次他不是当面点头，转脸照旧？

    但不管也得管，谁让自己是局长，是这个单位的一把手，下面那么多人看着他。

    如果他连一个挂职专家都管不住，以后谁还听他的？如果人人都以苏白念为榜样，都学着越级上报、绕过组织程序办事，那整个系统的规矩就没了，秩序就乱了，他这个局长还当什么？

    郑国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让刘长林去把苏白念叫到会议室，三个人一起跟他谈。他下定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把态度摆明了，要让苏白念知道红线在哪里。

    “陈老板，那次谈话，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发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