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我做的饭还委屈你了是吧？

    如果越明珠能听见他的腹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承认，是的，她非常委屈。

    张千军蹲在水缸旁搓手，还用上了她千叮万嘱一定要用的一块香皂，他扭头确认她没有看自己。

    低头闻了闻，确实很香。

    怪不得叫香皂。

    他一边搓泡泡一边嘴里不停小声咕哝麻烦、费事一类的词，突然头顶有水洒过来。

    原来是同样在洗手的她水珠甩了过来，他刚想张嘴，就看见她眼皮有珠光一样的亮色微微闪烁。

    张千军心一紧，以为是蹭到炼丹炉里残留的粉末了。

    那可是有剧毒的！

    “你——”

    “嗯？”越明珠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水珠，不明白他为什么盯着自己脸色突变，低头打量自己，“我怎么了？”

    张千军粗鲁地在身上擦了擦水，快步走到她跟前，仔细在她脸上看了许久，脸色微沉。

    “你有没有头晕，有没有呼吸困难，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原来是担心她在炼丹炉里吸入了什么有毒的东西，越明珠认真感受了一下，用力点头：“没有，我好得很！”

    张千军忍了片刻，“...没有就没有，瞎点什么头。”

    “点头是我很好，不用担心。”

    张千军握了握拳头，深呼吸，闭眼，我忍！

    三个素菜，一个荤菜。

    他一打开锅盖，越明珠就闻到一股糊味儿，柴火灶和铁锅闷煮出来的饭就是这样。

    只是在张家吃惯了蒸桶蒸熟的米饭，她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这个锅煮出来饭可能不合口味。

    不过她没说什么。

    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掏出自己的碗递过去，“我自己带了碗筷，盛这里面吧。”

    张千军接过碗特意看了一眼，不大不小，素净光洁，原先看她摸包以为会掏出个金碗或者玉碗，没想到挺正常。

    不过再正常也比他和师父的粗瓷碗看起来精致。

    等盛好饭，张千军递碗却不见有人接过，往后一看，她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桌边等开饭了。

    “......”

    张千军生无可恋。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连冒出的那点火气也易燃易消，都没在心底留痕迹，好像已经接受了她这种衣来伸手的做派。

    把盛好饭的碗放她面前，看着桌上没动过的三素一荤，以及她自带的筷子，行吧，至少会等他上桌了再动筷。

    .......欣慰早了。

    他捏着筷子看她一口饭下去，小脸狰狞，又是死命闭眼睛又是哽咽才把那一筷子饭艰难吞下去。

    要不是张千军一连扒拉了好几口，吃得香喷喷的，他都快感同身受了，又气又好笑：“......还真是委屈你了，这么难以下咽的饭都让你憋下去了。”

    唉。

    那股糊味儿她可以忽略不计，但是红米和苞谷碴子混在一起煮出来的饭实在是太拉嗓子了！

    从小没吃过好东西的小道士根本不知道她牺牲有多大！

    越明珠一点都不觉得是自己挑剔，振振有词：“没听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我都吃下去了又没说难吃，你怎么那么小心眼！”

    一共四个菜，素菜是她认不出来的野菜和菌子、豆子，荤菜是煎蛋。

    铁锅炒出来的青菜卖相不好不说，看起来还有点发黑，煎蛋也是。

    但是！

    她抱怨了吗？

    她嫌弃了吗？

    这顿饭是她入长沙以来吃的最费嗓子的一顿饭，她都没有一句怨言，他居然好意思倒打一耙！

    欺人太甚！

    她怒气冲冲瞪着他，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四个大字，张千军有一瞬间的迷惑，好像那个不识好歹的人真是自己。

    可是看着一桌子菜。

    平时他一个人只舍得做一道菜，多一个人按理说做两个菜就够了，最后却做了四个菜。

    即便如此，她还难以下咽，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罪一样。

    张千军胸口发堵。

    对面越明珠说完却是心里好受多了，见他不动筷，抬眼看过去。

    “你手怎么了？”

    他握着筷子的手背上有几个清晰可见的小坑，破皮了还隐隐渗出血丝来。

    张千军低头看手:“......”

    越明珠不耐：“说话！”

    “......偷蛋被鸡啄的。”

    “鸡啄的？”

    太过匪夷所思，越明珠也不知道如何表态，疑惑：“你这样的身手也会被鸡啄？”

    他仍是一眼不看她，淡淡道：“我偷了它的蛋，让它啄几下是应该的。”

    一个出家人不想着自食其力，反而去偷蛋，偷了蛋做了饭还被嫌弃菜做的不好吃也是他自作自受。

    越明珠放下筷子扒拉扒拉挎包，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银盒，从桌上推过去给他。

    “这里面是我家特制的药膏，擦一些在手背上，你的伤明天就好了！”

    张千军看着小银盒，盒子上錾刻着几只蝴蝶，蝴蝶翅膀上还镶嵌着七彩螺钿细片。

    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打开盒子，低头闻出几味药材的气息，这确实是极好的生肌膏。

    伤？

    她居然说这是伤，就几个叨出来的小坑能算什么伤呢？但是，心头那起伏涨落的郁闷确实少了许多，张千军没忍住笑了下，又连忙抿紧嘴。

    他擦了一点在自己手背上，不用白不用！

    越明珠用桌上没动过的木筷把蛋分成两半，两颗蛋一起下锅油煎，蛋白全混在一起了。

    “我可没说你炒的菜难吃，再说难吃我不也吃了，这个蛋咱俩一人一半，别说不关照你啊！”

    张千军瞥她一眼。

    心说咱俩到底谁关照谁，饭是他烧的，菜是他炒的，到她嘴里分个蛋都成了一种优待。

    那他是不是太过优待她了。

    不过——

    张千军将左手伸出去，把那盘原本放在左侧的煎蛋往她碗边推，手指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抬眼看她，声音有点低：

    “你自己吃，我是出家人，不沾荤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