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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91 章 有恩必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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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寒了声音就颤。

    颤得像秋天的叶子。

    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

    颤着颤着就落了。

    落了就没了。

    "你是说,我爹被压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由头?"

    "你觉得呢?"张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他喜欢反问。

    反问是给对方留余地。

    你要是直接告诉他答案,他会抗拒。

    你要是反问他,让他自己想,他自己想出来的答案,他就信了。

    自己想出来的答案比别人告诉的答案管用,因为那是他自己的。

    自己的东西比别人的值钱。

    值钱在于他愿意为它负责。

    徐忠的拳头攥紧了。

    指关节咯吱响,像在磨骨头。

    骨头磨骨头,磨出来的不是声音,是火。

    火从拳头里冒出来,顺着胳膊往上蹿,蹿到肩膀,蹿到脖子,蹿到太阳穴。

    太阳穴突突跳,跳得像一面鼓。

    鼓敲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头要炸了。

    "那……那顾成呢?"他忽然抬头,"同样是救驾之功,镇远侯顾成不仅官居一品,还封了侯爵。

    我爹呢?我爹救驾的时候差点丢了命,到头来,连个升迁都捞不着。

    凭什么?"

    "没有凭什么。"张信说,"就凭顾成跟对了人,你爹没跟对人。"

    "跟对人?"徐忠冷笑了一声。

    他的冷笑跟吴泰的冷笑不一样。

    吴泰的冷笑是讥讽,弯刀朝外。

    徐忠的冷笑是自嘲,弯刀朝内。

    刀朝外割人,刀朝内割自己。

    割自己比割人疼,可割自己比割人清醒。

    清醒地疼比糊涂地疼好。

    好就好在,疼完了知道该恨谁。

    "我爹跟的是徐大将军,这还不算跟对人?"

    "你爹跟的是何同知。"张信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

    加的那句话很轻,轻到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没声响,可你摸得到。

    摸得到是因为它在。

    在就够了。

    在就比你以为的不在强。

    他加的那句话是:

    "可顾成跟的是当今圣上。"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徐忠的头顶上。

    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流,顺着脖子流,顺着脊梁骨流,流到脚底板。

    流过的地方全凉了。

    凉得像冬天。

    冬天是冷的,冷得骨头疼。

    骨头疼了就缩。

    缩了就矮了。

    矮了就明白了。

    他愣住了。

    是啊。

    大都督府都督同知何文辉的部下,在当今圣上眼里,不过是一帮降将。

    用得上的时候留着,用不上的时候——

    他不敢想下去。

    不敢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想了就绝望。

    绝望比怕还重。

    怕是轻的,怕还能逃。

    绝望是重的,重得逃不动。

    逃不动就只能扛。

    扛不动就只能认。

    事实上,张信说错了。

    洪武皇帝朱元璋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同时也是一个有恩必还的大丈夫。

    历史上,在洪武三十一年,武略将军徐用去世之后,朱元璋并没有忘记他的救驾之功,特地下旨追封他为"蔡国公",也算是位极人臣,得到了善终。

    只是当局者迷。

    这些事还没有发生。

    尤其是那个"疯和尚"的话,犹在徐忠耳边。

    一想到这,徐忠的血气上涌。

    不是热的,是冷的。

    冷的血气比热的海量。

    热的冲上来就完了,冷的冲上来还在。

    一直在。

    一直在就一直在烧。

    冷的火比热的火耐烧。

    耐烧的火不灭。

    不灭的火是恨。

    脸涨得比脖子还粗,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钻。

    蚯蚓钻得他痒,痒得他想大吼一声。

    吼不出来。

    吼出来就泄了。

    泄了就不值钱了。

    不值钱的话不如不说。

    不说的才是值钱的。

    值钱的话憋在肚子里,憋成了恨。

    恨是值钱的。

    值钱的恨不轻用,轻用了就浪费了。

    浪费了的恨不如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了,像含了一口沙子。

    砂子磨嗓子,磨出来的声音又粗又哑:

    "接下来怎么做?"

    "你们发话吧。

    老徐我一定全力配合。"

    "啊?"

    张信愣了一下。

    徐忠的反应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

    威胁也好,利诱也好,总得说上几句。

    他肚子里准备好了一整套话,从大义到小利,从天下大势到个人前途,条理分明,逻辑严密,足以说服任何一个正常人。

    可他一个字都没用上。

    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咽回了肚子里。咽回去的话像吞了一颗药。

    苦。

    苦可管用。

    管用的都是苦的。

    甜的不管用。

    张信虽然不知道秦王跟徐忠具体说了什么,不过看徐忠现在的表现,红着脖子,攥着拳头,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显然是把秦王的话听进去了。

    而且不是一般地听进去了,是刻进了骨头里。

    骨头里刻了字,刻了就擦不掉了。

    擦不掉就跟着一辈子。

    跟着一辈子就值了。

    "徐兄弟——"张信试探着问。

    他试探人的时候有个习惯,先叫一声,然后等。

    叫一声是给你机会开口,等是看你开不开。

    如果你开了,说明你有话要说。

    如果你不开,说明你还在犹豫。"你……不犹豫了?"

    "犹豫什么?"徐忠反问。他反问的时候瞪了张信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像一个把全部家当押在一张牌上的赌徒。

    牌还没翻开,可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你:他押了。

    押了就不回头。

    回头就不是赌徒。

    "你刚才不是——"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徐忠打断了他,声音粗哑得像破锣。

    破锣敲出来的声音不好听,可响。响得远。

    远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听见了他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就不收了。

    不收了就是认了。

    "我徐忠不是个聪明人,可我也不是个傻子。

    谁对我好,谁对我坏,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鼻子。

    这次不是蹭,是捏。

    捏鼻尖是他下定决心的标志。捏一下,决心定了。

    定了就不变了。

    不变了就干了。

    干了就不回头。

    "秦王殿下,不,那个和尚,他替我爹说了几句公道话。

    就冲着那几句话,也够我徐忠拿命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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