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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怨相报,何时是了?殿下如今势单力薄,若是贸然行事,恐怕非但不能为於琥将军讨回公道,反而会连累王妃和潭王府上下。”
他顿了顿。
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
但落在朱梓耳中,却重若千钧。
“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更需要庇护。”
朱梓的背影微微一僵。
他的肩膀动了动,像是在深呼吸,又像是在忍住什么。
那个“活着的人”四个字,刺穿了他所有的硬壳,直抵最柔软的地方,王妃。
於氏。
她还在睡梦中,不知道弟弟已经死了。
她还在为父亲的忌日发愁,不知道命运即将给她更重的一击。
他知道道衍说的是实话。
潭王府不比楚王府,没有十万兵马可调;也不比燕王府,没有塞王的权势可依仗。
他朱梓在诸王之中,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连自己的三卫都保不住,拿什么去跟晋王、燕王叫板?
但他也知道,如果今天低了头,这辈子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於家的冤屈,妻子的眼泪,妻弟的性命,这些债,总得有人来还。
他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里,他想了很多。
想到了父亲临死前那句“替爹爹照顾好你姐”的嘱托,那是於显被处死前托人带出来的最后一句话,辗转了三道手才传到於氏耳中,於氏听到后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
想到了妻子每次提到弟弟时眼里亮起来的光,那光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光,如今那光灭了。
想到了於琥上次离开时回头看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有少年的朝气,有对未来的期待,有对姐姐的牵挂。
如今,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朱梓缓缓抬起手。
“送客。”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管时敏和道衍和尚对视一眼。
管时敏的眼中有焦虑,有无奈,有一丝欲言又止的挣扎;道衍的眼中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古井,深不见底。
二人默默起身,躬身行礼。管时敏行的是官礼,弯腰三十度,双手交叠,一丝不苟;道衍行的是佛礼,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两种礼节,两种身份,两种立场,在这一刻交汇,又在这一刻分离。
二人随吴泰退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是一个渐弱的音符,“嗒,嗒,嗒”,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吞没。
走到门口时,道衍停住脚步。
他没有转身。
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脸。
灯火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高耸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勾勒得更加分明,像是一尊风化了千年的石像,棱角分明,表情模糊。
“潭王爷,好自为之。”
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枚图钉,钉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朱梓始终没有回头。
他站在堂中,一动不动。
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不,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
铁柱不会动,不会弯,不会倒。但铁柱也会生锈,也会被腐蚀,也会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点一点地消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夜风将最后一丝灯火的余温吹散,他才缓缓转过身。
满地的碎纸片。
泼了一案的茶水。
还有那只碎裂的茶盏,瓷片散落在地砖上,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是他方才拍桌子时被碎瓷划破的。
血已经干了,凝成了一层暗褐色的薄膜,在灯火下泛着暗淡的光。
吴泰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口。
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先露出半个额头,再露出两只眼睛,像是一只试探水温的老鼠。
“王爷……要不要老奴收拾一下?”
“不用。”
朱梓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不是“嘣”的一声断了,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松到最后,连声音都发出来了。
“都下去吧。”
吴泰犹豫了一下,低声问:“王爷,娘娘那边……老奴要不要去瞧瞧?”
朱梓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想起了妻子的脸。想起了她在黑暗中的那声叹息。
想起了她说“於家就真的绝后了”时颤抖的声音。
那句话,此刻听来,像是一句预言。
而预言已经应验了。
“不用。”
他说。
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哽咽被他压在喉咙深处,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让她……再多睡一会儿吧。”
他知道,等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了。
妻子会知道弟弟的死讯。会崩溃。会哭。
会质问他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於琥。
会问他能不能替弟弟报仇。
会问他为什么不能。
会问他该怎么办。
会问他很多很多问题,而他,一个连自己的三卫都保不住的藩王,能回答的,少之又少。
但有些事,哪怕做不了,也必须去做。
因为有些账,不能不算。
有些债,不能不还。
有些话,已经说出口了,“今日之仇,来日必报”,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撕碎的纸。
都收不回来了。
朱梓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
带着湘江水面上的水汽和秋草的苦涩味道,吹得他的蟒袍猎猎作响,发丝乱飞。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凉意一直灌到肺里,像是一把冰刀在胸腔里搅动。
冷。
很冷。
但那冷让他清醒,让他从愤怒和悲痛的泥沼中拔出脚来,站到了坚硬的、冰冷的土地上。
远处,长沙城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之中。
万家灯火已然熄灭,只剩下城墙上的几盏风灯在秋风中摇晃,明灭不定,像是困倦的眼睛在挣扎着不肯合上。
更远处,湘江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江水无声地流淌,像是一条沉睡的黑龙。
江面上偶尔闪过一点渔火,是夜渔的船家,还在水上讨生活。
他们不知道这世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哪个王爷的妻弟死了,不知道哪个功臣被抄家了。
他们只知道撒网,收网,数鱼,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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