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十二颗万象珠放在一起，十七岁的她开始挨个挨个快速吸收那些珠子的回忆。

    记忆太过庞大纷杂。

    禹乔以为吸收完这些记忆，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但燕离将这些珠子里的记忆都妥善安排好，再加上先前看了他写的《禹乔传》，她感觉到了出乎意料的轻松。

    最开始的记忆是从燕离的意识里提取出的，所以更多的是从他的视角。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尾，抱着这盒万象珠，陷入了这些过往之中。

    她从他的视角里看到了格外防备的自己，看到了不断捣乱的自己，看到了天赋超群的自己，看到了一个嘴硬心软的自己。

    人总是看不到自己全貌，而她有幸从旁人的记忆里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禹乔有些恍惚。

    虽然没了之前的记忆，可她总觉得自己是冷心冷情的。

    总会因为一丁点怀疑而毫不犹豫地去伤害身边人，元衡和刚才的云惊寒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可在燕离的记忆里，这叫做谨慎。

    她会帮助走失的孩童，她会下意识地护住弱者，她会倾听每一个人的苦难，她会帮着被欺负的燕离……

    “我没有那么美好。”禹乔喃喃道。

    她的声音很轻，可这个房子太空太静，再轻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明显。

    她听见了自己说过的话，还有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等到了青云宗，视角才终于转化到了她本人的。

    她看见自己偷偷跑去吃独食，只给燕离留骨头煲汤，又看见自己闯入青云宗药峰灵植园，替着受了委屈的燕离出气……

    燕离扎头发的手艺渐渐变好，燕离的修为在她的指点下渐渐进步……

    禹乔骤然发现，她看的不仅仅是她的过往，也是他的过往。

    因为他们的命运已经交织在了一起。

    失去记忆的她需要他的协助，失去一切的他需要她的陪伴。

    这些记忆都保存得很是完好，一切的转折在第十一颗万象珠的末尾。

    禹乔和被宁云澜罚入狱的燕离分离了。

    记忆的视角又转变回了燕离的。

    这一带出现了大面积的空白。

    直到宗门大比才重新续上。

    她果然还是发现了不对，却在即将获取过往之时被元衡拦截了。

    第十一颗万象珠的记忆到此结束。

    禹乔呼出了一口气，重新收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绪。

    明明已经找到了过往，可她总觉得心里闷得慌。

    她已经提前知晓了这第十二颗万象珠的结尾，更在今天观看的那一出戏里知道了他的结局。

    这个与她有着紧密联系的人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

    不，他或许是还存在，只是存在的那个再也不是燕离。

    禹乔把十一颗万象珠重新放回床尾的暗格里，手里攥紧了那第十二颗万象珠。

    弯下腰的动作又让她看清了床板下也有字迹。

    她似有所感地用灵力将房间内的全部物品调转，就看到了墙壁上、衣柜内部、床板下都又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又是她的字迹。

    她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不是得感谢自己的谨慎。

    这些字迹上也不知道被谁施上了一层保护，很难被消除。

    时间顺序从左到右，她渐渐看去，又一次看见了“燕离”这个名字被频频提起。

    到了后面，甚至还出现了“不要忘记燕离”这些话。

    她默默地所有东西都归位，最后一丝对燕离的怀疑消除。

    他像是就算准了她会怀疑一样，一步一步地把路给她铺好，让她一点又一点地消除对他的怀疑。

    房间太闷了。

    闷得她根本喘不过气。

    她像是要逃避什么，脚步略显匆忙地从房间里出来。

    可那种沉闷感如影随形地紧跟着她。

    “不要再影响我，”禹乔垂眸看着手心里的第十二颗万象珠，“我不会完全相信的。”

    她终于还是在斜斜的手夕阳里，开始吸收第十二颗万象珠的记忆。

    第十二颗记忆一开始依旧是燕离的视角。

    元衡严格管控着他们的交往，他只能偷偷帮着她记住这些事。

    直到后面，他们从多个宗门的围堵中逃出，视角才重新转回给了她。

    只是因为空间不足，燕离明显把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记忆抽掉了，尽量保持她记忆的完整度。

    她看到了燕离命运颠簸的真相，又看到了他的反抗、他的犹豫、他的不安、他的愧疚。

    直到后面，所有记忆的画面消失，他的脸出现在了她的识海里。

    “乔乔，”他和云惊寒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却因为眉宇间的轻愁，让人能很快发觉两者区别，“我是燕离，燕子的燕，离开的离。”

    他苦笑了一声：“这名字真不好，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们的分离。”

    他踟蹰片刻，随后又道：“如果现在你还未长大，就不要再听下去了。因为接下来的话，是跟长大了的禹乔听的。”

    禹乔嘀咕：“正好十八。”

    她继续看了下去。

    “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他停顿了很久，“但话到嘴边都无从说起。那些过往，你都知晓了，我也不再提。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别的事。”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将我们的欢好告诉你，把我的心意坦白告诉你。我不应该这样做，但抱歉我还是自私地想在你心里留下自己的痕迹。”

    “乔乔，不用想，我也知道，没有人会再记得燕离了。”

    他的眼尾开始泛红：“我不怨他们，只是有点不甘，我也因为这丝不甘而一直犹豫着，可我的不甘都被你填补了。”

    “在没有你的预定命运里，我很惨很惨。可你出现后，一切都改变了。你改变了我，也改变了我的命运。”

    “我是为了他们而选择离开，更也是为了你而选择离开的。”

    “我不想你的命运因我而戛然而止。”

    “只是，”他流出了眼泪，“我还是想要奢望一把。”

    “我的十二年，你的五万两千多年，”他揩掉了眼泪，努力对着她露出微笑，含泪的眼睛里带着柔软的请求，“我守了你那么多日日月月，可不可以换你来守着我？”

    “我不求十二年，五年就好了。”

    “不是守着云惊寒，是守着我，守着凡人燕离，守着还未修炼到元婴期的修仙废材燕离。”

    燕离苦笑：“当然，如果我还有转生的话。”

    “多矛盾啊，我不认可自己是转生的云惊寒，却认可我转生后的那个人。我现在也理解他了么？”

    “抛开这些吧，这些太沉重了。”

    他努力让气氛变得轻松，笑道：“如果我还能转生，转生成人不好，因为你不会带孩子，我舍不得让你头疼。”

    “转生成兔子不好，因为禹乔是会吃烤兔腿的。我不想变成你嘴里香喷喷的食物。”

    “那我要转生成什么呢？”他故作苦恼地思考一下，随后继续说道，“我想想……那我转生成为一棵梨树吧。”

    “树多好啊，不用你太操心，我就自己扎根在那，得天地自然滋养，自己长大。”

    “春日结白如新雪的梨花让你欣赏，夏日用繁茂的枝叶为你遮阳，秋日结沉甸甸的梨子让你止渴，冬日用枯干的树枝供你取暖。”

    他的神情变得极其柔和，像是也要变成了春风，拂绿江河两岸：“但这个世界的梨树太多了，多到你根本找不出我来。”

    “为了让你认出我来，我就变坏一点了。”

    他徐徐说着自己的计划。

    “我要在春日故意落你一身的梨花，让你瞬间白头，要在初秋将未成熟的小梨子轻砸你的脑袋，让你骤然变脸。”

    “我让你对我生气，让你天天骂我臭树，让你就时不时踹我的躯干。我要让你记得我的存在，哪怕我只是一棵树。”

    “别忘了我啊，禹乔。”

    ……

    识海中的片段还在播着，但万象珠却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圆圆的珠子从禹乔发颤的手上滚下来，滚出了她的身边，滚到了院子中央。

    “麻烦死了。”禹乔抱怨道。

    她跟着珠子走，走到了院子中央，刚弯下腰去捡，却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

    “哎呦，”禹乔下意识地捂着脑袋，再往地上一看，那滴了泪的万象珠旁滚来了一颗小小的青梨。

    本来就烦，现在更烦，她胸中郁气难出，下意识地踹了一脚“罪魁祸首”：“臭树，你又砸我！”

    话一说出口，她愣住了。

    视线慢慢抬高，葳蕤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最后的晚霞。

    它自成一片碧绿的天空，点缀着梨形的青色星子。风一拂动，绿云翻涌，青绿的星子在沙沙声中轻轻摇晃。

    耳边无端响起了一道声音——

    “你看，我都说了，”记忆中那个人舒展眉目，带着刻意维持的轻松，向她伸出了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