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字从颜州仪口中吐出来，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力道。

    但天上那道雷，真的……开始散了。

    乌云翻涌了两下，从中间裂开一条缝，沿着两边退去。

    也就几个呼吸的工夫，方圆千里的乌云全部消散干净，露出蓝星灰蒙的天穹。

    “什么？”

    在场的人眼睛瞪的浑圆。

    他们活了这么久，渡劫见过无数次。

    有被劈成焦炭的，有九死一生爬出来的，也有天赋异禀轻松过关的。

    但让雷劫主动散去？

    闻字都没蹦出来，整个人定在原地。

    黄风大圣的三叉铁叉从肩膀上滑了下来，叉柄砸在城墙上，铛的一声脆响：“这……这他妈什么情况？”

    赢万山端着保温杯的手在抖，杯盖哐当掉在地上，他活了一千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

    但天劫认怂？这辈子头一遭！

    赢胜德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雷……怕她？”

    没人回答他。因为在场所有人，脑子里都转着同一个问题。

    颜州仪收了令牌。红袍在风中猎翻卷，周身的气息在疯狂攀升。

    先天圆满的瓶颈被捅破，灵力在丹田中凝聚，最终化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金丹，沉甸甸地落在丹田正中。

    金丹成了！

    渡完劫之后，她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原先那股阴冷的鬼气荡然无存。盖头下的面容虽然依旧苍白，但透着一种超凡脱俗的冷。

    赵毅在结丹前就消耗功德，给她造了羽化真血，传了羽化真经。

    此刻金丹既成，羽化真经彻底运转开来。

    银色从发根往下蔓延，一寸一寸地褪去原本的墨黑。十几个呼吸的工夫，满头银发垂落腰际，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红袍银发，悬浮高空。

    “仙人。”

    赢万山喃道，“这哪还看得出是鬼修？”

    也确实看不出了。

    羽化真经补全了鬼修唯一的弊端。

    修了此经，仙鬼同修，面对同级也不落下风，一路修行下去，未来可称鬼仙。

    赢无命这时候走了过来。

    长刀归鞘，黑甲上还沾着灰色的雾气残余，他看了一圈在场众人的表情，开口道：“你们对地府，还是了解得太浅了。”

    闻仲转过身。

    赢无命的声音很平：“不知道无常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神话传说中的地府，监管全宇宙亡魂轮回，代表正统，天道都要乖听话，小雷劫，当然不在话下。”

    在场陷入寂静。

    黄风大圣捡起地上的铁叉，扛回肩上，咕哝了一句：“俺老黄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背叛了那三个老家伙，跟了府主。”

    闻仲没说话，但眼里里的复杂神色，已经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赢万山弯腰捡起保温杯盖，拧回去的时候，激动的手还在抖。

    他们现在都是地府的人。

    渡完劫后，继续征战。

    三十万鬼差分三路推进，一座城接一座城地碾过去。颜州仪金丹初成，战力暴涨，独自清了两座城，灰色雾气被她吞吸殆尽。

    闻仲领了一万鬼差，往东路推进。

    第七天。

    队伍到了一座小城跟前。城门敞开，门板上的铁钉锈迹斑驳，门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闻仲站在城门外，用天照镜照了一遍。

    “空的。”

    街上没有地缚灵，没有灰雾残留，连那些惨绿灯笼都是灭的，跟之前打下来的城完全不同。

    “进去看。”

    闻仲迈步进了城门。一万鬼差跟在身后，铁甲碰撞的闷响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

    走了三条街，没有任何动静。

    店铺的门关着，窗户封死，青石板路干干净净，连脚印都没有一个。

    闻仲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劲。”

    之前每座城，不管大小，都有地缚灵驻守。

    哪怕是被吓破了胆的，也会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不可能一个都没有。

    “除非……”

    闻仲想到了什么。

    “禀告无常！”

    后方鬼差的喊声还没落地。

    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十个方位，十道封锁。

    所有退路，在一瞬间被堵死了。

    十个全是金丹级。

    但它们的模样，让闻仲后背发凉。

    正前方那个最高大的，足有五丈，躯干勉强还能看出人形，但脸上长了七张嘴。

    额头上有两张，左右脸颊各一张，下巴处挤了三张叠在一块。每张嘴的唇都在蠕动，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尖牙，涎水从齿缝间淌下来，滴在地上。

    它的眼睛更恐怖。十六只，大小不一，有的长在眼眶里，有的嵌在太阳穴上，有的从后脑勺往前翻出来，全部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动，把周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监视着。

    左边那个矮一些，但身上裹满了手臂。

    右边一个没有躯干，只有一颗巨大的头颅悬浮在半空，头颅上密布着眼珠和嘴巴，分不清哪个是正面哪个是背面。

    它们吞了太多同类。千年养蛊，把自己喂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形状。

    “你……们这些外来……物种。”

    长了七张嘴的开口了，每张嘴说一个字，七个声音此起彼伏，音调各不相同，尖利沙哑稚嫩苍老，交织在一起：“居然也想加入养蛊。”

    旁边那颗悬浮的巨大头颅上，十几张嘴同时裂开，发出嘶的笑声：“那就先吞了你们吧。”

    几十条手臂的那个往前凑了一步，所有手臂同时往闻仲的方向伸过来，手指痉挛般地抓握着。

    “你们……身上更香。”

    它的声音从胸腔某处传出来，闷钝又贪婪：“比普通地缚灵香一百倍，一个顶一百个。”

    七张嘴的那个口水淌得更凶了，七张嘴同时吞咽，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馋了好久了，三十万大军我们不敢碰……但你，只带了一万出来。”

    “够了。”

    它们终于忍不住了。

    十道金丹级的威压同时释放，朝着闻仲碾压过来。

    闻仲站在原地没动。

    草薙剑从背后拔出，八咫镜悬在左肩上方，镜面流转着白光，八尺琼勾玉在右掌中旋转。

    闻仲冷笑道：“你们太狡猾了，府主费了好大功夫，终于才把你们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