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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卫国对眼前的情形感到很意外,皱着眉头看了看周围。「是我。」潘卫国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你们这是……」
「潘卫国同志,」联防队员的声音洪亮而严肃,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院子里,「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利用职权,指使不明身份人员,连续多日在我南锣鼓巷一带,特别是95号院附近,进行非法盯梢、偷拍居民生活照片,行为鬼祟,严重干扰了群众正常生活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并解释清楚这些照片的来源和用途!」说着,他锐利的目光扫向潘卫国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牛皮纸袋。
「什麽?!」潘卫国脸色骤变,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他下意识地将文件袋往身後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气急败坏,「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谁举报的?证据呢?」他淩厉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最後狠狠钉在楚佳颖平静的脸上,「是你?楚佳颖!为了若琳的抚养权,你竟然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诬告?!」
「下三滥?」一个清脆又带着点泼辣的女声响起,是何雨水。她才不怕潘卫国呢,管他家里什麽背景呢,心里不舒服话就得说出来。
她推着自行车往前一步,毫不畏惧地迎着潘卫国的目光,「你派人躲在树後头、门楼里,拿着相机对着人家孤儿寡母偷拍,一拍就是好几天,这就不下三滥了?您当咱们胡同里这麽多街坊邻居,这麽多双眼睛,都是瞎的?」
「就是!」秦淮茹抱着胳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探头探脑的,穿个灰褂子,帽檐压得贼低,在煤堆後头蹲半天,当我们看不见?棒梗都瞧见好几回了!」
被点名的棒梗立刻挺直了腰板,带着一种抓住坏人尾巴的兴奋,大声道:「没错!我看见了!昨天下午就在西边那个破门洞那儿!鬼鬼祟祟的,还拿个黑乎乎的大盒子(指相机)对着若琳姐她们拍呢!我跟我妈说了!」他脸上带着点邀功的神情,又有点後怕似的往秦淮茹身边缩了缩。
段为民也怯生生地举起小手,小声补充:「我也看见了…他躲在槐树後头,若琳姐滚铁环摔了,他…他还拍呢……」
孩子们稚嫩却笃定的指证,像一把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潘卫国强撑的镇定。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握着文件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取证」,竟然成了被当众揭穿的靶子!这些在他眼里如同蝼蚁般的胡同居民,这些他从未正眼瞧过的顽童,竟然当面把他干的那些自以为很私密的事情给揭露出来,竟然会让他感觉这麽难堪!
楚佳颖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泉击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潘卫国,我从未阻止若琳见你,更从未在女儿面前说过你半句不是。抚养权的问题,自有法律和道理。可你,」
她目光锐利地看向潘卫国,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不容侵犯的凛然,「一次又一次,简直是处心积虑。前面的事情刚过去都跟你说的好好的。没想到你还不死心,用这种跟踪偷拍、意图构陷的下作手段,来对付你的亲生女儿和她的母亲?就你这样的行事风格,还好意思要他的抚养权?言传身教,哪一条能证明你们能教好孩子?」
「我……」潘卫国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楚佳颖的话,尤其是那句「言传身教……」,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下意识地看向倒座房的方向。那扇新开的大窗户後面,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是潘若琳。她趴在窗玻璃上,小脸紧紧贴着,乌黑的眼睛透过玻璃,远远地、陌生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亲近,只有惊疑、恐惧和深深的疏离。
那眼神,比联防队员的诘问,比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的鄙夷,更让潘卫国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和狼狈。仿佛他精心维持的体面尊严,在这一刻,在这座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大杂院里,被彻底剥落,踩在了脚下。
「潘卫国同志,请吧。」联防队员再次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同时伸出了手,目标明确地指向他紧握不放的文件袋,「这个,作为重要物证,也需要暂时由我们保管。」
潘卫国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攥着那叠本打算作为「武器」的照片,此刻却成了烫手的山芋,成了钉死他行为的耻辱柱。在周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潘若琳那冰冷而陌生的眼神里,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优越感,都显得那麽苍白无力,只剩下无地自容的难堪和被人当众扒光的羞愤。
他艰难地擡起手,将那袋沉甸甸的「证据」,递给了联防队员。手指松开时,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说实话,这些所谓的联防队员,肯定不会给他造成太多麻烦,他今天的失态主要还是因为所有的情形都出乎意料之外,自以为聪明的安安排好了一切,结果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是别人眼中的小丑。所以一时之间心态没有调整过来。成了一场闹剧!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满95号院,将新发的柳芽映得透亮。倒座房那扇敞亮的大窗户里,潘若琳慢慢离开了窗边。楚佳颖转身走回小院,从屋里端出一杯刚沏好的热茶,递给了为首的联防队员:「同志,辛苦,喝口茶。」她又拿出何雨水之前送的江米条,分给棒梗、段卫民和其他几个刚才出声的孩子:「来,吃点心。」
点心香甜的气息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冲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棒梗接过江米条,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对小当说:「看吧,我就说那家夥不像好人!」
潘卫国在联防队员的「陪同」下,脚步沉重地走向院门。身後,是胡同里寻常的市井喧闹,是孩子们重新响起的笑闹声,是街坊们低声却清晰的议论。他高大的背影,在跨出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时,显得异常佝偻和灰败,仿佛被这满院的春光和人气,彻底压弯了脊梁。
今儿,让潘卫国来95号院的时候,段成良不在这儿,因为他去了孙彩凤家。是孙彩凤让厂里的人给他捎个口信儿,让他去一趟。
段成良推开孙彩凤家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绿漆木门时,一股混合着奶香、淡淡煤烟味和饭菜余温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有些暗,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在轻声哼唱。
孙彩凤正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女儿在屋里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眉头却微微蹙着,带着点挥之不去的愁绪。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还没来得及换下,袖口处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细小的灰黑色焊渣痕迹。大儿子小石头,已经三岁多了,正撅着屁股趴在里屋的床沿上,专心致志地用半截粉笔头在旧报纸上涂画着什麽,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那个假丈夫老罗,一脸幸福的倚着门框蹲在门口吸着烟,埋头捣鼓着一辆掉了链子的二八加重自行车。
他听见门响,擡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真诚的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微黄的牙:「哟,成良来了!快进来,外头有风。」他顺手在油腻腻的工作裤上蹭了蹭手,习惯性地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经济」牌香菸,抽出一根递过去,「来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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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成良摆摆手,笑道:「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我不爱抽菸,给你省点吧。」
他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小石头毛茸茸的脑袋瓜,小家夥头也不擡,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段叔」,继续沉浸在他的「艺术创作」里。段成良这才转向孙彩凤,目光落在她紧锁的眉头上:「彩凤,这麽急叫我过来,出啥事了?」
孙彩凤停下踱步,把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女儿往上颠了颠,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堵在心口的烦闷都吐出来。「成良,你是不知道,厂里这两天,邪乎得很!」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眼神里带着一种被无形压力笼罩的不安。
「邪乎?」段成良拉过一张方凳坐下,神情也认真起来。
「可不是嘛!」孙彩凤抱着孩子坐到他对面,「就前天,焊工车间主任老李,突然把我叫到他那小办公室,神神秘秘地把门都关严实了!说话声音压得那个低啊,跟做贼似的!说厂里要抽调一批技术骨干,搞个什麽…什麽『特别技能提升班』,还是封闭的!地点也不在咱厂里,挪到西郊那个废弃的机修分厂去!名单是上头直接定的,就几个人,我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李还特意叮嘱,这事儿不能往外传,对家里人也不能细说,就说厂里有任务,得出去培训几天。」
段成良没立刻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西郊那个废弃分厂?地方够偏的。封闭培训?还保密?
「这还不算完!」孙彩凤越说越觉得心慌,「今天早上,技术科那个新来的、眼镜片比酒瓶底还厚的小王技术员,抱着一摞图纸和几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技术资料,也是鬼鬼祟祟地塞给我!说让我这几天在家『抓紧时间熟悉熟悉』,还说什麽『重点内容都标红了』,考核的时候要用!」
她指了指桌上那几本砖头似的硬壳书和卷起来的图纸,「你看看!全是些新式焊接工艺,洋码子看得我眼晕!你说,这…这到底要考核啥?搞得跟特务接头似的!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着要出大事!」
老罗这时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脸上也带着忧色:「是啊,成良兄弟,彩凤这两天回来,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踏实,尽琢磨这事儿了。她这手焊工活,在咱厂里那是数一数二的,往年也有培训考核,可从来没这麽神神叨叨过!还封闭………这架势,不像好事啊!会不会是………厂里要搞什麽大动作,怕技术泄密?或者…要精简人员了?拿技术考核卡人?」老罗的猜测朴实又带着底层工人特有的敏感和焦虑。
段成良听着,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厚重的技术资料,又落到孙彩凤焦虑不安的脸上。他沉吟了片刻,没有顺着他们的担忧往下说,反而问道:「名单上有谁?除了你,还有谁被叫去了?」
「焊工有我师傅,和另外两个跟他差不多的老师傅,年轻的就我一个,」孙彩凤掰着手指数,「其他的还有老钱,赵大炮,………哦,对了,还有钳工车间的八级工张师傅,也被叫去了。」她忽然想起什麽,补充道,「今天在车间,我还看见保卫科的人,在焊工区那几个新装的保密柜旁边转悠了好几趟!眼神那个警惕,跟防贼一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保卫科?保密柜?段成良的眉头也微微蹙起。这阵仗,确实有点不寻常。但要说精简人员或者技术泄密………似乎又有点对不上。
孙彩凤是厂里焊工技术的顶梁柱,甚至连她师傅的技术都比不过她,技术过硬,根正苗红,没理由拿她开刀。而且名单里还有张师傅那样的老资格八级工。
「成良,你脑子活,见识广,」孙彩凤抱着孩子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满是依赖和寻求主心骨的迫切,「你给分析分析,这到底唱的哪一出?我这心里头,跟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似的——百爪挠心啊!你说,我…我是不是该去找厂长再问问清楚?可李主任又不让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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