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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的老祠堂,已经多年没人用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借着煤油灯的光,何雨水看到祠堂角落里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
他蜷缩在稻草堆上,脸色潮红,嘴唇乾裂,显然烧得不轻。衣服破旧,满是泥污,但隐约能看出原本是件中山装。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何雨水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
她打开医药箱,取出体温计,塞进老人嘴里。然後开始检查他的瞳孔、脉搏、呼吸。
五分钟後,她取出体温计,对着煤油灯一看——三十九度八。
「张大叔,帮我把油灯拿近点。」她一边说,一边取出听诊器。
老张头举着灯凑过来。何雨水把听诊器贴在老人胸口,仔细听了一会儿——呼吸音粗重,有湿罗音,像是肺炎。
她又检查了老人的四肢和身体。当她的手碰到老人的手时,忽然停住了。
那只手,虽然粗糙,虽然布满老茧,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不是干粗活的人该有的手。而且,手腕处有一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常年戴手表留下的痕迹。
何雨水心中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她继续检查,最後直起身,对老张头说:「是肺炎,挺严重的。得马上打针,还要有人守着。祠堂太潮了,得找个乾燥的地方。」
老张头犯难了:「这……这人是采石场的,能随便挪吗?」
何雨水看着他:「张大叔,如果今晚不挪,这人可能熬不过去。」
老张头沉默了几秒,最後咬咬牙:「行,擡我家去!我家西厢房空着!」
两人合力,把老人擡上牛车,拉到老张头家。西厢房虽然简陋,但好歹乾燥,还有一张床。
何雨水开始忙碌。打退烧针,喂药,冷敷,一遍遍地用湿毛巾给老人擦身体。老张头的老婆子在一旁帮忙,烧水、换毛巾、熬粥。
整整一夜,何雨水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老人的烧终於退了。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後落在何雨水脸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是村里的医生。」何雨水轻声说,「您病了,我给您治治。」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谢谢。」他说,然後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几天,老人就住在老张头家的西厢房里。慢慢的休养身体。尽量低调,不声张,就怕引起别人的注意。
采石场那边来人看过一次,确认人还活着,就再也没来过。对他们来说,这个「有问题」的老头,死了也就死了,活着也是累赘。只要他不引起过多的影响和关注,无论接下来发生什麽,都不是什麽大问题!
何雨水每天来给他换药、打针、喂饭。老人的身体底子不错,三天後就能坐起来了,五天後就能下地走动了。
这期间,何雨水渐渐发现,这个老人很不一般。
他虽然穿着破旧的衣服,但说话做事,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吃饭的时候,慢条斯理,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麽。看人的时候,目光温和,却有一种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人心。
最让何雨水好奇的,是他的手。
那只手,除了那道戴手表的痕迹,还有一些奇怪的老茧——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而是在某些特定位置,薄薄的、均匀的茧。何雨水在医学院的时候,见过中医老师的手——那是常年把脉、捻针磨出来的茧。
有一天,何雨水给老人换完药,忍不住问:「大爷,您以前是干什麽的?」
老人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後说:「以前?以前是大夫。」
何雨水心中一动:「大夫?西医还是中医?」
「中医。」老人说,「祖传的。我们家,从清朝就开始行医了。」
何雨水沉默了。
在那个年代,祖传中医,意味着什麽,她很清楚。
「您……」她斟酌着措辞,「怎麽到这儿来的?」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老年间,我给很多有名的人看过病,所以小有名气。现在也给不少『有问题』的人看过病。所以,难免被人惦记上,受了点影响。」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何雨水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大爷,」她忽然问,「您还能给人看病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双充满沧桑的眸子,突然有了一些神采。
「姑娘,你想学?」
「姑娘,你想学?」
何雨水犹豫了一下,然後点点头。
老人看着她,良久,笑了。
「好。」他说,「我正在担心手里的这些手艺会失传,难得有你这样一个又聪明又有心的好姑娘。只要你不怕惹麻烦,我就教。只希望你能把这些老祖宗的好东西能传下去,别让它断了根儿,我就心满意足了!」……
从那以後,何雨水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
每天忙完村里的诊疗工作,她就偷偷溜到老张头家,跟着老人学医。老人姓沈,叫沈济川,是京城有名的中医世家「济仁堂」的传人。他的祖父,曾经给慈禧太後看过病;他的父亲,是民国时期京城四大名医之一。而他本人,在解放前已经是名满京城的中医大家。
沈济川的教学,和何雨水在医学院学的不一样。没有教材,没有笔记,只有口传心授。
「中医,首先是一门『心』学。」他第一天就这麽说,「不是用心去记,而是用心去感受。感受病人的脉象,感受药材的性味,感受天地之间的阴阳变化。」
他教何雨水认药材。那些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野草,在他眼里,都是治病的良药。蒲公英清热解毒,车前草利尿通淋,艾叶温经止血……何雨水跟着他,认识了上百种草药。
他教何雨水把脉。用三根手指,搭在病人的手腕上,感受那细微的跳动。浮沉迟数,洪细微弦,每一种脉象都对应着不同的病症。何雨水学得很慢,沈济川却不急,一遍遍地教,一遍遍地示范。
「学中医,急不得。」他说,「我当年跟我父亲学把脉,学了三年,才算入了门。你这才几天,不用着急。」
最让何雨水震撼的,是沈济川的针灸。
那天,村里有个小孩发高烧,抽搐不止。何雨水用了西药,烧退不下来。沈济川让她把小孩抱来,取出几根银针,在小孩的手上、脚上紮了几针。不到一刻钟,小孩的烧就退了,抽搐也停了。
何雨水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她问。
「这是家传的针法。」沈济川说,「通过刺激特殊的穴位组合,调动人体自身的正气,驱邪外出。西药是直接杀敌,中医是调兵遣将,各有各的道理。说不上优劣,在我看来,可以互补,互相借监学习!」
他顿了顿,看着何雨水:「你如果想学,我就把这一套都传给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事?」
「以後,不管遇到什麽情况,都要用这一身本事救人。不管是谁,好人坏人,有权没权,只要找到你,你都得治。」
何雨水看着他,郑重地点头。
「我答应您。」
……
日子一天天过去。
何雨水的医术,在沈济川的教导下,突飞猛进。她学会了上百种草药的用法,学会了基本的脉诊,还学会了针灸的一些入门手法。
但她和沈济川的「师生关系」,始终是个秘密。每次去老张头家,她都得小心翼翼的,趁着天黑,躲着人。如果有人问起,就说去给老张头的老婆子看病。
可是,她不在乎。
因为沈济川教给她的,不只是医术,还有一种态度——对生命的敬畏,对病人的慈悲,对医术的虔诚。
有一天晚上,沈济川忽然问她:「雨水,你这麽年轻,怎麽愿意到乡下来?」
何雨水愣了一下,然後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她慢慢开口,「喜欢过一个人。」
沈济川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人,有自己喜欢的人,有事业,有他自己的人生。我……配不上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麽,「所以我就下乡了。想用工作,用忙碌,忘掉他。」
沈济川沉默了几秒,然後问:「忘了吗?」
何雨水摇摇头。
「没有。但是,不那麽疼了,心里坦然了很多。起码现在无论未来如何,我都能面对!」
沈济川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祥。
「雨水,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我告诉你一句话——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但忘不掉,不代表要一直疼。」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救的那些人,你治的那些病,都会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它们会填补那个空,让你不再那麽疼。」
何雨水擡起头,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
「谢谢您,沈大爷。」
沈济川笑了笑,拍拍她的手。
「好好学。以後,会有更多人需要你。」
……
平静的生活,终究没有过太长时间。一个晚上,意外发生了。
那天傍晚,何雨水刚给一个产妇接完生,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声。几个穿着军装的人,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她身边走过。
那个人擡起头,看了她一眼。
何雨水愣住了。
那是沈济川。
他的脸上有伤,衣服被撕破了,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依然温和。他看到何雨水的那一瞬间,微微摇了摇头,然後就被推搡着走远了。
何雨水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出事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一定很严重。
她不敢跟上去,只能跑回老张头家。老张头的老婆子正在屋里抹眼泪,看到她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雨水,不好了!」
何雨水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怎麽会这样?」
老婆子摇摇头,只是哭。
何雨水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沈济川教她认药材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了他教她把脉时温和的声音,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不管什麽人,只要找到你,你都得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个秘密——守住她和沈济川之间的一切,不让任何人知道。
她如果也被抓走,那些等着她治病的乡亲,怎麽办?
因为怕有人盯着这边,何雨水没敢多留,回了自己的住处。一夜,何雨水没有睡。
她坐在煤油灯下,一遍遍地回想沈济川教她的那些东西。脉诊的要领,药材的用法,针灸的手法……她强迫自己一遍遍地背,一遍遍地记,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
可是,那些东西像水中的倒影,一晃就散。她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沈大爷现在在哪儿?他们把他怎麽样了?他那麽大年纪,身体刚好没多久,经得起折腾吗?
这些问题像无数只蚂蚁,在她心里爬来爬去,噬咬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出了门。晨雾还很重,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快步走到老张头家,轻轻叩响院门。
开门的是老张头的老婆子。她的眼睛红肿着,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看到何雨水,她一把将人拉进院子,又把门紧紧关上。
「雨水,你咋来了?」老婆子压低声音,「让人看见可了不得!」
「大娘,我想问问……」何雨水的声音有些发抖,「沈大爷他……会怎麽样?」
老婆子看看她,又看看屋里,拉着她进了竈房。竈膛里的火已经熄了,冷锅冷竈,显然这一家人也什麽都没吃。
老张头蹲在竈台边上,手里捏着旱菸袋,却没有点火。听到动静,他擡起头,看了何雨水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雨水,」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事儿,你最好别再打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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