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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听了段成良的话以後,表情一下子变了。「何大夫的哥哥?」她把水盆放在地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後把门关上,「你怎麽才来?何大夫她……她早就不在这儿了。」
段成良心里一紧。「她去哪儿了?」
那女人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叫李秀英,以前跟何大夫一块儿在这儿的。她走了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去哪儿了?为什麽走?」
李秀英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她哥哥,有些事,我也不瞒你。何大夫她……出事了。」
段成良的心沉了下去,「出什麽事了?」
李秀英开始讲。何雨水怎麽在村里给人治病,怎麽治好了张老憨的肺炎,怎麽被人传成「神医」,怎麽被县里来的那个姓钱的副主任盯上。她讲得很细,段成良听得很认真,越听心越沉。
「後来呢?」他问。
李秀英叹了口气,继续说,後来,何雨水被调到县医院去了。李秀英以为她从此就好了,谁知道没几个月,就听说她出了事。
「什麽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因为传言很多。我觉得应该是何大夫被牵连了,好像还专门为她开了一次大会。後来……後来就被送到更远的地方参加劳动去了。」
段成良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被送去了哪?」
李秀英摇摇头,「这个我真不知道。只听说在很远的山里,叫什麽……我也记不清了。当时我们谁也不敢多问,怕沾上事。」
她顿了顿,看着段成良,「这位同志,何大夫是个好人。她在这儿的时候,给多少人治过病,吃苦耐劳。不少人都得过她的好,甚至有不少人的命,就是她救回来的。她怎麽会是坏人呢?」
段成良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问:「这儿还有谁知道她的事?有没有人跟她还有联系?」
李秀英想了想,忽然说:「有一个人。公社卫生所的马所长,就是他当初把何大夫调到县医院去的。他可能知道她在哪儿。」
「马所长在哪儿?」
李秀英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不干所长了。何大夫出事以後,他也受了牵连,被调到山里的卫生站去了。那地方……挺远的。」
「有多远?」
「往西走,翻过两座山,有个叫青石沟的地方。他在那儿。」
段成良站起身,「谢谢你,李大姐。」
李秀英看着他,欲言又止。
「同志,你要去找何大夫?」
「嗯。」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塞给他。
「路上用。别饿着。」
段成良看着那几张粮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用,我有。」
「拿着。」李秀英硬塞给他,「何大夫帮过我,我帮不了她,帮她哥哥也行。」
段成良没有再推辞。他把粮票收好,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
从张家庄到青石沟,比段成良想像的还要远。李秀英说「翻过两座山」,可实际上,他翻了三座山,走了整整一天一夜。山路很难走,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天黑了就找个山洞或者树丛躲一躲,天亮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他终於看到了山坳里的几间土坯房。那就是青石沟卫生站。
说是卫生站,其实就是两间破房子,一间看病,一间住人。门口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段成良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戴着厚厚的眼镜。他的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你是……」他看着段成良,眼神里带着警惕。
「我找马所长。您就是?」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点点头。「我是姓马。你是谁?」
段成良说:「我是何雨水的哥哥。从北京城来的。我想知道她在哪儿。」
马所长的脸色变了,往後退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你怎麽找到这儿的?」
「李秀英告诉我的。马所长,雨水到底在哪儿?」
马所长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门口,四下看了看,然後把门关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何雨水她……被送到西屏山劳动点去了。」
「西屏山劳动点?在哪儿?」
「往西走,还要走两天。那地方……」马所长摇摇头,「那地方据说很辛苦,日子很难过。」
段成良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怎麽会到那儿去?」
马所长叹了口气,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何雨水怎麽在县医院救了那个肝病病人,怎麽被钱副主任盯上,怎麽被冤枉,怎麽被送到西屏山。他说得很细,说到何雨水具体遭遇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个姓钱的,就是故意整她。何大夫有什麽错?她就是给人看病,救人性命。可这年头……」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段成良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响,「那个姓钱的,现在在哪儿?」
「调走了。听说去了地区。何大夫那些东西,也被他拿走了。」
「什麽东西?」
「几本书,一套银针,还有一些方子。都是她师父留给她的。」
段成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马所长,西屏山怎麽走?」
马所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真要去?那地方……去了不一定能见到她。而且你现在的身份……」
「我知道。」段成良打断他,「但我必须去。」
马所长沉默了很久,然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上面画了个简图。
「顺着这条沟一直往西走,翻过那道梁,再走半天,就能看到一个山坳。那就是西山劳改点。但你要小心,那地方有人看着,不能随便进。」
段成良把图收好,站起身,「马所长,谢谢你。」
马所长摇摇头。
「别谢我。你要是能见到何大夫,替我告诉她……我老马对不起她。当初要是不把她调到县医院去,也许就不会出这些事。」
段成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身要走,马所长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他从柜子里翻出几块乾粮,塞给段成良。
「路上吃。那地方远,得走两天。」
段成良当然不缺吃的东西,不过他还是接过乾粮,道了谢,推门走进夜色里。
……
又走了两天。
西屏山这里比段成良想像的还要荒凉。那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山坳,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山,连棵树都少见。几排破旧的土坯房,外面围着土院墙,门口有人站岗。
段成良不敢靠近。他找了个对面的山坡,趴在一丛灌木後面,远远地观察着。
他看到了那些人,穿着破旧衣服的人,在田里干活。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动作迟缓,像是被抽走了魂。他一个一个地看,没有看到何雨水。
天快黑的时候,那些人被赶回房子里。段成良又等了一会儿,等天完全黑了,才悄悄摸下山。
他不能从正门进,只能绕到後面。这些土院墙肯定难不住他,轻松翻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周围很黑,很少看到灯光。他摸到一间土屋子的窗户边,往里看。屋里挤着十几个人,躺在地上,盖着薄薄的被子。他一个一个地看,还是没看到何雨水。
他又摸到第二间房子,第三间房子……
都没有。他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她不在这儿?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後传来一个声音。
「谁?」
段成良猛地转身。一个黑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什麽东西。
「别出声。」段成良压低声音,「我找人。」
黑影走近了几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根柴火棍。
「找谁?」,段成良没有隐瞒,乾脆直截了当。当然还是因为艺高人胆大,没有那麽多顾忌。
「何雨水。她在这儿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後摇摇头,「何大夫?她不在这儿了。」
段成良心里一紧。
「去哪儿了?」
「走了。跑了。」那男人压低声音,「大半年了。从这儿跑了。有人说她去了南边,有人说她死在了路上。」
跑了,去了南边!
段成良站在月光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她什麽人?」那男人问。
「我是她哥哥。」
那男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後说:「你跟我来。」
……
他带着段成良绕到房子後面,钻进一间更小的屋子。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破碗。那男人点上煤油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叫王老栓。」那男人说,「何大夫在这儿的时候,我照顾过她。」
段成良看着他,「王队长,雨水她……到底怎麽回事?」
王老栓叹了口气,把何雨水在西屏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她怎麽来的,怎麽给人治病,怎麽救了王老栓的儿子和父亲,怎麽被那个姓陈的副局长看上,怎麽拿到那些医书,怎麽跑的。
他说得很细,说到何雨水走的那天晚上,声音都有些哽咽,「何大夫是个好人。她救了我儿子,救了我爹,还救了好多人。可她在这儿受的苦,比谁都多。」
段成良沉默了很久。
「王队长,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儿?」
王老栓点点头。
「说了。她说要去南边,去找一个人。」
「什麽人?」
王老栓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那个人姓段,是她在北京城的熟人。」
段成良愣住了,去找他?
雨水跑了那麽远的路,吃了那麽多苦,是为了来找他。
「王队长,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麽东西?」
王老栓想了想,摇了摇头。
「何大夫走的时候,很匆忙。还让我替她伪造了一些证件。
段成良皱起了眉头,心里担心不已,甚至,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这傻丫头,胆子还是那麽大。
他盘算了一会儿,站了起来。「王队长,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照顾她。」
王老栓摆摆手,「别谢我。何大夫救了我们家,我帮她,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说:「段兄弟,你赶紧走吧。这地方不安全,万一被人看见……」
段成良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王队长,必须得再次给你说谢谢!以後你这份情谊,我和何雨水肯定会报答。」
王老栓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我记住了。」
段成良从西屏山出来,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急着走,而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沉入空间。
在一片安静中,他坐在那棵树下,心里盘算着何雨水的去处。雨水,你到底在哪儿?
她说要去南边找他。可他在北京城,她往南边去,怎麽可能找到他。
在雨水下去蹲点的时候,他还在北京城。她不知道他去了香江,她以为他还在北京城。所以她往南边跑,是因为……
因为那是去香江的方向!
她不是要去找他。她是以为他在香江,所以要去找他。这个傻丫头,并不是真傻,还挺有聪明劲儿。
段成良轻轻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他现在忍不住担心,何雨水一个姑娘家,只身南下。又怎麽能安全的到达香江呢?
雨水,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儿啊!段成良决定去一趟香江,看看。能不能找到何雨水。
毕竟去香江对他来说比来一趟西屏山简单的多,只需要通过空间锚点,眨眼之间就能到达。
而且也可以把何雨水可能去香江的事儿给娄小娥,褚佳颖说一下,让她们多留意。
……
段成良用空间锚点回到香江的时候,正是清晨。他先去找了娄小娥。
娄小娥正在吃早饭,看到他推门进来,筷子掉在桌上,「成良?你怎麽……,怎麽这麽快,又回来了?」
「雨水来了没有?」他问,声音有些急促,根本顾不上去解释其他的东西。
娄小娥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你知道了?」
段成良看见娄小娥的笑容,心里陡然松了口气,赶紧问:「你见到她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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