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娄小娥把新来的核心团队召集到会议室，同时请来了吉永小百合。

    会议室里，白板上贴着《香江夜曲》的票房曲线图、观众画像分析、媒体评论摘录。

    王孝廉坐在娄小娥旁边，对面是新来的发行总监马志远、宣传总监郑秀珍、制片总监雷震东、剧本策划林文轩。吉永小百合坐在娄小娥的另一侧，面前摊着几个剧本。

    「各位，《香江夜曲》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现在，我们要讨论下一部。」娄小娥开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王先生，你先说。」

    王孝廉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的数据。「《香江夜曲》的成功，有三个原因。第一，吉永小百合的个人魅力。第二，浦山桐郎的导演功力。第三，文艺爱情片的市场缺口。邵氏拍武侠，国泰拍歌舞，文艺爱情片反而没人做。我们捡了个漏。」他顿了顿，「但是，下一部不能再捡漏了。我们要主动出击。」

    马志远接话：「从发行角度看，文艺爱情片的天花板不高。三百五十万已经是极限了。要突破更高的票房，必须换类型。」

    郑秀珍点点头：「宣传也是一样。小百合的形象一直是清纯、温柔、善良。如果下一部还是这种角色，观众会审美疲劳。我们需要给她一个新的形象，让观众看到她的另一面。」

    雷震东翻着剧本：「我手上这几个本子，有武侠、有悬疑、有时代剧。类型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女主角的戏份重，有发挥空间。」

    林文轩推了推眼镜：「从剧本角度看，目前市场上缺的是有深度的女性题材。武侠片都是男人戏，歌舞片都是大场面，真正以女性为核心、有血有肉的故事，几乎没有。这是一个空白。」

    娄小娥听着，没有表态。她转过头，看着吉永小百合。「小百合，你怎麽想？」

    吉永小百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後她擡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我想拍一部关於战争的片子。」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王孝廉皱起眉头，马志远和郑秀珍对视了一眼，雷震东停下了翻剧本的手，林文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战争片？」王孝廉的语气里带着保留，「小百合，战争片成本高、周期长、风险大。而且，在香江这边，条件和环境都很受限制————。同时我也要提醒你，观众印象里的战争片都是男人戏，女主角的戏份————」

    「我不是要拍那种打打杀杀的战争片。」吉永小百合打断他，「我要拍的是战争里的人。他们的爱，他们的恨，他们的生离死别。女主角的戏份不比男主角少。

    王孝廉看着她，又看看娄小娥。娄小娥示意他继续听。

    「我在日本的时候，认识一个导演，叫山本萨夫。他拍过《战争与人》，讲的是日本侵华战争期间一个家族的故事。那部片子很有深度，但太长了，太沉重了，不适合商业市场。」

    吉永小百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想找一个类似的题材，但不是从日本人的视角，而是从中国人的视角。拍一个中国女人在战争中的故事。」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王孝廉沉默了很久，然後开口：「小百合，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是，有几个问题。第一，你是个日本人，演中国女人，观众接受吗？第二，战争片在日本可能有市场，但在香江，观众更爱看武侠和歌舞。第三，你推荐的导演山本萨夫，在日本是有名，但在香江，没人认识他。」

    吉永小百合低下头，没有回答。娄小娥接过话。「王先生，你说的问题我都想过。第一，小百合的演技，观众已经认可了。她演什麽像什麽，国籍不是问题。第二，战争片在香江不是没有市场。当年《一江春水向东流》在香江上映，一票难求。关键是拍得好不好。第三，山本萨夫在日本是大导演，我们可以把他的名字打在海报上。观众不认识，我们就让他们认识。」

    王孝廉看着娄小娥，又看看吉永小百合。他知道娄小娥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告诉他这件事，定了。

    「娄小姐，如果您坚持要拍这种类型的战争片，我支持。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剧本必须过硬。不能是空喊口号的那种，要有真情实感。第二，成本要控制。不能真跟战争片那样拍大场面，咱们不能无底洞。第三，宣传要跟上。要让观众知道，这不是一部普通的战争片，是一部有温度、有人性的战争背景下的故事片。」

    娄小娥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小百合，你联系山本导演，问他有没有兴趣。

    剧本的事，我们一起找。」

    吉永小百合擡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好。我明天就打电话。」

    会议结束後，娄小娥和吉永小百合留在会议室里。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次第亮起。

    「小娥姐，谢谢你这麽毫无保留的支持我。」吉永小百合轻声说。

    「咱们两个的关系还谢什麽？」

    「当然是谢你相信我。」

    娄小娥看着她，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相信你，是因为你值得相信。你在日本的时候，是国民少女。在香江，你也能成为影後。这部战争片，就是你的机会。

    哎呀，这麽漂亮的人儿，人见人爱，我怎麽舍得不支持你。乾脆，你以後就别跟着段成良了，咱们两个过日子算了。我现在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猝不及防的吉永小百合一下子红了脸。娄小娥看见她的模样，捉狭的对他挤挤眼，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反应过来的吉永小百合却一下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忍住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知道，娄小娥是真正的在关心她，这样开玩笑，也是不想她有太大的压力。

    第二天，吉永小百合给山本萨夫打了电话。电话那头，山本听完她的邀请，沉默了很久。

    「小百合，你知道我不拍商业片。」

    「我知道。但这部不是纯粹的商业片。这是一部关於战争、关於人性、关於爱的片子。您拍了一辈子电影，不就是想拍这样的片子吗？」

    山本又沉默了一会儿。「剧本呢？」

    「还没有。我想请您来香江，我们一起聊。」

    「好。我下周飞过来。」

    电话挂断了。吉永小百合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激动。山本萨夫，日本电影界的大师，拍过《不，我们要活下去》《华丽家族》《金环蚀》，每一部都是影史经典。他愿意来香江，说明他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只要他愿意来，就成功了一半。

    一周後，山本萨夫抵达香江。娄小娥亲自去机场接他，安排了最好的酒店。吉永小百合在酒店大堂等他，看到他进门，站起来，鞠了一躬。

    「山本导演，好久不见。」

    山本萨夫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小百合，你竟然有这麽大的变化。」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是女孩，现在是女人。你的眼睛里，有更多值得期待的东西了。」

    吉永小百合笑了。「导演，您还是这麽会说话。」

    三个人在酒店的咖啡厅坐下，聊了整整一个下午。山本萨夫听了吉永小百合的想法，又听娄小娥讲了香江的市场和娄氏影业的计划。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这个故事，你们有原型吗？」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山本萨夫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娄小娥和吉永小百合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在她们心里盘旋了很久，现在终於被摆在了桌面上。

    「有一个名字。」娄小娥放下咖啡杯，看着山本萨夫，「您听说过赵ym吗？」

    山本萨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在什麽地方见过。「东北那个？」

    「对。」娄小娥点点头，「就是她，牺牲时年仅三十一岁。」

    娄小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取出一叠发黄的文件复印件，推到了山本萨夫面前。

    「这些是我托人找来的材料。有关於她的详细生平经历。这里还有一张他和儿子唯一的照片。」

    她把照片推到山本萨夫面前。照片上，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幼儿，眼神温柔而坚定。

    山本萨夫拿起照片，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後翻开了下面的文件。

    娄小娥又缓缓开口：「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她的那封给儿子写的绝笔信。」

    山本萨夫擡起头。「信的内容有吗？」

    「有。」娄小娥从纸袋里取出另一页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抄件，但内容据说是原样。

    她在信里说—母亲对於你没有能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母亲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在你长大成人之後，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山本萨夫把那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放下纸的时候，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把纸放回桌上，看着娄小娥。「娄小姐，你想拍她的故事？」

    「不是她的传记。」娄小娥摇摇头，「是以她为原型，创作一个虚构的人物。名字可以改，背景可以改，但她的精神不能改。一个母亲，一个战士，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一切却从未屈服的女人。」

    山本萨夫沉默了很久。「可是她的身份背景————」他说，语气不是在提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这一点我们都要考虑的。当然要回避。」

    「在香江拍以她为原型的故事，观众能接受吗？」

    「咱们拍电影不是为了zz。」娄小娥看着他，「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在战争中的选择。她可以选择活命，但她选择了自己的内心。她可以选择留在孩子身边，但她选择了责任。她可以选择屈服，但她选择了牺牲。这些选择，跟其它无关，跟人性有关。哪一个观众不会被打动呢？」

    山本萨夫看着她，又看了看吉永小百合。吉永小百合轻轻点了点头。「山本导演，我在日本也是国民少女，观众喜欢我是因为我的形象清纯、温柔。但我想让他们看到我的另一面。这样的角色，能让我突破自己。」

    山本萨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这个故事不好拍。我得好好的把握一下，才能真写出来一个能在香江拍出来的好故事。如果你们信任我，我接这个项目。」

    「山本导演，剧本您来写。我们不干涉。」娄小娥看着他，「但有几点我想说清楚。

    第一，故事要从女主角的视角出发，不美化也不强调战争，更不要刻意的丑化任何人。第二，女主角必须是中国人。第三，片名不能太直接，要含蓄。战争只是背景，人物是核心。

    「」

    山本萨夫想了想。「《烽火女儿》怎麽样？」

    娄小娥念了一遍。「烽火女儿。好。就用这个名字。」

    吉永小百合在旁边轻声说：「山本导演，这个故事不是战争片，是人性的故事。战争的残酷、母爱的伟大、内心的力量，这才是我想表达的。」

    山本萨夫点点头。「我明白。小百合，你变了。以前你是演员，现在你是创作者。你开始思考角色背後的东西了，这是好事。拍完这部片子，你就不是国民少女了，你是真正的演员。你准备好了吗？」

    吉永小百合摇摇头。「嗯，我在积极准备。而且，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山本萨夫看着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这些材料我带走。回去研究。一个星期後，我给你们剧本大纲。」

    娄小娥点点头。「好。我等您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