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
次日一早,天尚未亮透,秦琼便率所部精骑及拨给他的步卒,离了襄乐城外大营,向北进发。青石岭在襄乐城北数十里外,便是预先选定的阻击阵地。
这道山梁东西走向,北面是一道慢坡,坡下是官道,直通华池方向;南面地势稍陡,俯瞰襄乐。先前高延霸定下阻击之策时,已遣了一部步卒先行至此,伐木垒石,筑了一处营垒,并挖了壕沟、设了拒马。秦琼此去,便是接管这处阵地,以为明日与杜如晦部决战的后方。
初春一月,关中平原的风冷得刮骨。
官道两旁的原野上,去冬的枯草尚未返青,一片灰黄,被风吹得贴伏在地,簌簌发抖。
路过的村庄,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荒草萋萋。
秦琼策马行在队伍最前,一路行来,默然不语,只目光不时扫过沿途的地势。
副将跟在他身侧,再三窥他神色,见他始终寡言,却是安耐不住了,忍不住催马近前,低声说道:“将军,大将军临时改策,要以主力与杜如晦决战,这一仗……”
秦琼没有接话。
如前所述,昨天高延霸临时改策时,他就觉不妥。过了昨晚一夜,他再三考虑,心中依然存疑。只仍因高延霸是主将,军令已下,他只能领命而行,故此,今早出营时,他就还是没有向高延霸道出自己的疑虑。此际闻得副将问起,他沉默片刻,乃道:“且先到青石岭再说。”
行军多半日,到得傍晚时分,前方地势渐渐隆起,一道青灰色的山梁横亘在暮色之中。
梁上隐约可见新筑的营垒轮廓,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青石岭到了。
先期在此设防的将领,便是高延霸军中宿将董犬子,提前得报,早下了山梁迎接。
到了近前,董犬子翻身下马,叉手行礼说道:“末将参见秦将军。”
秦琼下了马,虚扶他一把,说道:“将军辛苦。”
“不敢当辛苦二字。”董犬子是卫南人,在汉军中颇有资历,但秦琼的威名於今何止是在关西唐军中,在汉军诸部中也一样如雷贯耳,他在秦琼面前,却不敢托大,态度甚是恭敬,直起身来,便引着秦琼往山梁上走,边走边说道:“末将已按大将军之令,在岭上筑成营垒,壕沟、拒马皆已完备,只等着将军前来接手。将军今既来到,便敢请将军巡看。”
秦琼即令副将率部曲进营休整,自与董犬子策马巡视营垒与阵地。
这青石岭的营垒筑在岭北坡,依着山势而建,营前挖了壕沟,沟后设有拒马,营墙上搭了几座望楼,虽不及大营严整,倒也算得妥当。秦琼沿着营墙走了一遭,又驰上岭顶,北望坡下。
暮色四合,北面的丘陵在苍茫的暮霭中渐次模糊。坡下的大片平地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枯草在夜色中翻滚。官道从北面丘陵之间蜿蜒而来,穿过岭下谷口,直通南方。
秦琼细看多时,将周近地形默记在心,又问了几句附近水源、林地的情形,这才下岭入营。
到营中大帐时,夜色悄然已临。
董犬子笑道:“营中简陋,只有粗茶淡饭,末将已经吩咐备下,请将军用些。”
正说话间,入帐一人,正是秦琼副将,却是前来禀报所带来的步骑,大致已经安顿完毕,将要用饭。秦琼点了点头,对董犬子说道:“有劳将军费心。”便待解下大氅,落座食饭。
却听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便是亲兵的声音:“将军,斥候汇报!”
“叫他进来。”秦琼解开大氅,坐下说道。
帐帘一掀,几个斥候鱼贯而入,拜倒在地。
领头的队率抬起头来,抱拳禀报,说道:“将军,小人等查明,杜如晦部现距青石岭已不过半日路程。不过,因天色将晚,他停了行军,就地筑营。”
却这几个斥候,是秦琼在来青石岭途中,便先遣出去探听杜如晦动向的。
秦琼问道:“可有近处窥探?”
斥候队率面露难色,说道:“敢禀将军,小人等到时,杜如晦部尚正在筑营,营外游骑密布,戒备甚严,小人等因不敢过於靠近,所见者,不过其筑营规模,虚实未能尽知。”
这几个斥候都是精卒,若非杜如晦防备严密,也不至於如此谨慎。
秦琼微微颔首,并未责备,只道:“你等辛苦了,先下去歇息用饭。”
待这几个斥候退下,帐帘掀开,又有人进来,捧着食案,却是送饭食的来了。秦琼任由他们将饭菜摆上,未急着动箸,只手指轻敲案几,目落帐壁悬挂的地图上,沉吟不语。耳听得董犬子说道:“将军,请用饭吧。”秦琼收回视线,捡起个干饼,草草吃了几口,便即站将起身。
董犬子不解其意,慌忙也起身来,赔罪说道:“将军,粗茶淡饭,还望莫要嫌弃。这青石岭偏僻,末将仓促间也只能备下这些了,将军若是觉得不合口味,末将再让人去弄些野味来。”
“不是这回事。”秦琼摆了摆手,重将大氅穿上,说道,“董将军,杜如晦兵马既已近在咫尺,明日便要交锋。我思来想去,须趁今夜,先亲自去探一探他的虚实才可。”
董犬子吃了一惊,说道:“将军!适才斥候已报,杜如晦营外游骑密布,戒备森严,你岂可亲身犯险?若有闪失,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其纵森严,吾一槊一马,何惧之有?”秦琼说着,已大步走向帐门。
董犬子追上,尚待再劝。
秦琼说道:“董将军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你且守好营寨,待我归来。”
话音未落,他已掀帘而出。
董犬子追出帐外时,秦琼已牵马在手,向辕门行去。
在他身后,却只跟了从骑三四!
夜色之下,望着秦琼等出营的身影,董犬子忐忑不安。他搓了搓手,吩咐亲兵说道:“传令下去,调骑兵一队,远远缀着将军,随时接应。今夜营中加双哨,人不卸甲,马不离鞍!”
……
出了营外,秦琼等翻身上马,下了青石岭,便径往北边的杜如晦营地方向而去。
夜色如墨,月光时隐时现,四野寂然,只有马蹄踏在干硬地面上的闷响。
驰了将近一个时辰,到了三更前后,前方地势渐高,是一片低矮的土岗。
秦琼勒马停下,登到土岗顶端。
伏在枯草丛中,举目北望。
土岗前十余里,便是杜如晦的大营。
营地依着一道缓坡而建,北面有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冷光。营寨占地颇广,粗略看去,营帐连绵,营墙上火把通明。虽然只是临时驻扎,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营墙上火把通明,巡哨往来不绝。辕门紧闭,门前立着持矛的守卒,身影在火光中分毫不动。
秦琼伏在草丛中,凝视良久。
营中灯火已经稀疏,大多数士卒显已歇下。四野风声呜呜,万籁俱寂,偶尔可遥遥听得几声营内传来的马嘶,但极少听见人声。上万人的大营,竟是安静得如同一座空城。
一骑伏在秦琼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察其营地规模,的确得有步骑万人。”
另一骑接口说道:“营中甚静,守备亦井然。”他略略迟疑,“将军,这可不像乱军之状。”
秦琼眉头微皱,盯着杜如晦的大营,目光在营墙、辕门、望楼、营中之间缓缓移动,心念转动。稍顷,他做出了决定,说道:“且先试上一试。”
这几个从骑都是他帐下老卒,不必他再多说,就皆已会意。
“试上一试”,便是要去惊他一惊!
若是军心果真慌乱,稍微一惊,便会炸营;若是军心沉稳,一试便知。
几骑应了声喏,各自检查弓矢,挟起长槊。
从山岗上下来,秦琼再度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忽雷驳长嘶一声,如箭当先驰出!
身后从骑紧随。
……
驰出才刚里许,离杜如晦大营尚有十来里之遥,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厉喝:“什么人!”
七八骑唐军游骑从路旁的枯树丛中窜了出来,为首之人挺槊指向秦琼,喝问道:“来者何人!”
秦琼不答话,马速不减,右手摘下鞍侧铁锏,迎着这骑便砸了过去。
这人万万没想到来敌只有数骑,竟敢直接动手,仓促间横槊来挡。铁锏砸在槊杆上,砰的一声,槊杆应声折断。铁锏余势未消,正中他胸口,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砸飞了出去,惨叫着跌入枯草丛中,再无声息。其余几骑唐军游骑大惊失色,有人慌忙拔刀,有人转身便逃。
秦琼身后从骑早已散开,弓弦响处,两支羽箭飞出,又将两名唐军射落马下。
剩下的唐军游骑不敢再战,拨马奔走。
从骑还要去追,秦琼低喝一声:“不必追。”
众人继续向前驰去。
又驰了三四里,离杜如晦大营只有四五里之遥了。
方才的交战,明显是惊动了周近。暗夜中有马蹄声从两侧急速逼近。秦琼目力极佳,借着淡淡的月光,一瞥之间,望见左右各有十余骑唐军游骑正在包抄过来。
才只总计二十余骑,这点敌骑,在他眼中,真和无物一般!
却见他胯下忽雷驳速度不减,继续朝前直冲。
右侧唐军游骑率先杀到,当先数人挺槊刺来。秦琼左手长槊横扫,荡开当先两槊,右手铁锏挥出,将第三人的马首砸得血肉模糊。战马惨嘶着轰然倒地,将这骑士压在身下。
秦琼身后从骑紧随杀到,一阵槊刺刀砍,将这队游骑杀得七零八落。
左侧游骑此时也已赶到,但见秦琼如此悍勇,不敢直撄其锋,纷纷勒马,只在远处放箭。秦琼将槊、锏收起,摘下弓来,搭箭便射。一箭飞出,正中一个游骑的咽喉。这人双手捂着脖子,嗬嗬叫了两声,翻身落马。余下唐骑大叫大喊,拨马便走,再不敢停留。
秦琼仍不追赶,将弓挂回鞍侧,接着催马前行。
离大营只有两三里地了!
营墙上的守卒尽被惊动,鼓声大作,更多的火把燃了起来,将辕门照得如同白昼。不知多少的守卒,——有营墙上的,有角楼上的,一个个弯弓搭箭,箭矢如蝗,向秦琼等射来。
秦琼没有再往前驰冲,在箭矢射程之外,他拨转马头,改为绕营而驰。
同时,一边张目向营中去望,一边侧耳细听。
隔着数丈高的营墙,望不到营中具体情形,但营中声响能够听到!
刚才静若无人的营内,出现了些许动静。可这动静,并不是想象中的喧哗混乱。
没有惊叫声,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喝令声,伴随着急促、不失音节的鼓声,再仔细听的话,还有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士卒跑动的脚步声。这所有听到的声音,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虽然紧张但却有序的氛围。秦琼迎着夜风,纵马飞驰,遥望营头,眉头不觉已是紧锁!
便在此时,辕门开了。
乃是营墙望楼上的守卒已经确认了来犯之敌只有秦琼等骑,营外并无伏兵,故是营中遣骑来战。辕门轰然洞开,一支骑兵驰出。约计百余骑,人皆披甲,尽管是临时调出,但队列严整,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骑。为首一将,身披明光铠,挟持马槊,出了辕门,过了壕上吊桥,向秦琼等骑杀来,喝道:“来者何人,敢窥我大营!”声如洪钟,在夜风中远远传开。
一个从骑叫道:“将军,贼骑出来了!要不要撤?”
秦琼扭脸转目,看了眼出营的唐骑,沉声说道:“跟我来。”
他转过马头,迎着这百余唐骑奔行过去。
三四从骑相顾一眼,毫不犹豫地紧紧跟上。
两下相距一箭之地时,唐骑齐声发喊,箭雨铺天盖地泼洒过来。
秦琼身披的自是精甲,箭矢打在甲片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不能伤他半点。“只你有箭,我却没箭么?”秦琼重又摘弓在手,迎冒唐骑箭雨之中,瞄准为首这个唐将,一箭射去!
这一箭去势如电,正中此将面门。
这唐将虽也有甲,面甲最是薄弱,秦琼此箭又是破甲箭,他叫声戛然而止,仰面栽下马去。
秦琼当然知道自己射术如何,一箭射出,便不再去看这将,一双虎目,只管扫视余下唐骑。但见余下的唐骑,因这将落马,不免的阵脚稍乱,但只转眼,便又恢复阵列,分出数骑去救落马的这唐将,余下的则仍旧催马杀来,且分出了左右两翼,马蹄踏地,声势愈急。
目见此状,秦琼暗暗点头,赞了一声:“好兵!”
临危不乱,主将坠马而阵脚不溃,这绝非一支士气低落的军队所能做到。
他拨转马头,喝道:“撤!”
三四从骑早已心悬,闻令立时拨马,紧随秦琼掉马而走。
唐骑叫嚷着,紧追不舍。箭矢在两下之间来回飞舞,嗖嗖声不绝於耳。
秦琼压后,不时回身射箭,箭无虚发,又射翻了数骑。唐骑詈骂不断,反而追得更紧。就在此际,一个从骑闷哼声中,身子一歪,从马上摔了下去,却是后背中了一箭。忽雷驳马快,秦琼反应不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落马这骑已被他抛在后边。追来的唐骑眼看就要追到!
好个秦琼,根本不加犹豫,一箭射倒追得最近的唐骑,随即拨马回冲!丢弓换槊,将另外两个追在前头的唐骑刺於马下,横扫挥击,又将第三骑打得头盔歪斜,人仰马翻。唐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冲锋打得一滞,前排数骑急急勒马,后排收势不及,撞作一团。
秦琼趁势俯身探臂,将中箭落马的从骑一把捞起,横担在马鞍前。
忽雷驳四蹄翻腾,驮着两人冲出重围。
余下唐骑这才回过神来,还要再追,可先是被秦琼射死了主将,又被他这番冲杀折了锐气,竟是谁也不敢当先了。又勉强追出数里,望见前边夜色下,火把光亮,乃是一支汉骑迎上了秦琼等。领头的裨将犹豫了下,终究放缓马速,不再追赶,眼睁睁看着秦琼等绝尘而去。
……
驰回营中时,天光已将亮。
秦琼顾不上等他等得心焦的副将、董犬子等,吩咐将受伤的从骑速去救治,自进帐中,铺展研磨,笔走龙蛇,写了一道军报。写罢,令副将:“将此报呈高大将军。不得有误。”
军报上字迹遒劲有力,只寥寥数行。
副将看罢,神色微变,举目看了下秦琼,不敢耽搁,急出帐遣人去了。
最新网址:www.lewenlou.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