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邦全程旁听了韩团长与其他十一名考察团团员的谈话。

    十一场谈完了，在隔壁旁听的周振邦非但没有减轻对林柏舟的怀疑，反而在心里把那个圈画得更重了。

    前面十一个人的“正常”，恰恰让最后那一个人的“不正常”更加显眼。

    下午四点半，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人，林柏舟。

    韩团长站起身迎了两步，握了手，寒暄了几句，忽然一拍脑门，说是楼下有个急事需要他去处理一下，让林先生稍等片刻，他马上就回来，说完韩团长匆匆出了门。

    他出去之后，周振邦从侧门出来，走进去，在韩团长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进去之前，小刘还问：“周局，你真要一个人进去？”

    周振邦只回了一句：“没事，论武力值，我也不怕他。”

    林柏舟抬起眼，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看向突然出现的周振邦。

    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困惑，也没有被人设计之后的恼怒，他只是平静地打量着周振邦。

    林柏舟开口了，语气平平的：“韩团长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周振邦看着他的眼睛，“嗯”了一声。

    周振邦决定不再绕弯子。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直视着对方：“林先生，那封信，是你送的吗？”

    这个问题落下去的时候，周振邦盯着林柏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微表情的变化。

    林柏舟没有否认，反而说：

    “在谈任何事情之前，我需要先知道你是谁。你在这件事里是什么位置、什么权限。你说清楚了，我们再往下谈。说不清楚——”他微微顿了一下，“那今天这场会面就到此为止。”

    周振邦伸手探进内兜，掏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证件，翻开到照片和钢印那一页，隔着桌面推了过去。

    证件在光滑的木桌面上滑出一小段距离，刚好停在林柏舟的右手边。

    林柏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先用目光扫了一遍封面上烫金的字样，然后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证件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再翻回正面。

    他的拇指在钢印处来回摩挲了两下，很轻、很慢，像是在用触觉确认一个他已经预料到了的结果。

    然后他把证件合上，双手推回周振邦面前。

    周振邦把证件收回兜里：“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那封信是不是你放的？”

    林柏舟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

    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周振邦：“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不是真正的林柏舟。”

    周振邦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面上没有动。

    “我姓刘，”对面的人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清，“真名叫刘敬安。是那位的小舅子...”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周振邦时间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接着说下去：

    “他不想选丑国那边，但没有别的渠道能安全地把信送过来，也不敢走正式外交管道，怕被截住。所以只能让我走商务考察这条路，用最笨的办法把信带进来。”

    “林柏舟这个身份证件、公司、出入境记录，全是真的，只是不是我...”

    周振邦的脑子里飞速转着，他迅速回想了一下那位的关系网络，夫人姓刘，有个小舅子，年纪对得上，一直很低调，媒体上几乎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这个细节和眼前这个人说的话在逻辑上咬合得上。

    这人全程还算小心谨慎，但也不算多。

    ——

    周振邦示意小刘继续安排人盯紧这个林柏舟，自己则给赵振国打了个电话。

    周振邦把信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十秒钟，周振邦能听见赵振国抽烟的声音。

    “你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赵振国的声音带着谨慎，“岛上那位的小舅子？亲自来送信？”

    “他给我的身份信息对得上，但我还没核实。所以我先打给你了。”

    周振邦说，“你那边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关于岛上那位的动向？”

    赵振国把安德森发来邮件的内容说了。

    周振邦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飞速旋转、拼接、对位。

    刘敬安的口供、安德森的邮件、那封信上的内容和笔触，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老赵，”他说，“按安德森的说法，那位是真的要倒向老家这边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振国才说：“我希望是真的，但，还是要好好核实核实再说。”

    周振邦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所以更需要核实。刘敬安的身份如果坐实，那这封信的分量就是那位亲手递过来的。如果身份有问题，那整件事就是别人布的一局棋，拿那位当幌子。”

    “你的意思是——”

    “高桥那边能不能走一条线？”周振邦说，“核一遍刘敬安这个人，户籍、亲属关系、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出入境记录，全部。同时，安德森那边你也让他再从另一个角度摸一下。两条线互相印证，如果信息合拢了，就稳了。”

    “好，”赵振国说，“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

    核查的速度比周振邦预想的快得多。第二天傍晚，赵振国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两边都回了。”赵振国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高桥那边找到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全家福。刘敬安和他母亲、姐姐、姐夫一起拍的。高桥说这张照片是从那位身边一个摄影师手里搞出来的，渠道绝对可靠。

    他也找李子聪核实过了，照片没有拼接的痕迹。我把翻拍的照片发邮件给你了，你看看收到没有！”

    话音刚落，周振邦的电脑就响起邮件到达的声音，他打开看了，胸口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安德森那边呢？”

    “也回了。丑国那边确实给那位施压了...甚至还威胁他让他把刚关进去的那几个人给放了。”

    周振邦挂了电话，站在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开始整理汇报用的材料。

    很快，周振邦带着材料敲开了领导办公室的门。

    “报告，考察团那封信的事，有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