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达这时才把话题说到了李无相身上：「————先人们说，要脱离这浊世，就要去大空明。可如今我们这浊世中人是没法儿真的证得大空明的，非要道友你这太劫转世不可。」

    李无相笑了笑：「至於为什麽，你是不是也不能说？」

    「啊，这是能说的。先人们说太劫灭了这浊世，才能证得大空明。但我们这世上的人是灭不了这世的，这种事就像是一个人不能自己把自己提起来一样。但道友你既然是太劫转世，就不是这世上的人，所以是你是能做得到的。」

    「先人们说，大劫山地火那一回，就是你展示神通的，之後你果然又被太一教供奉成了大劫真君，这就更是应上了。由此种种，我们见到道友你当然是欢喜的了，族中还一直说，要叫你来做教主、做族长呢。」

    「现在道友你果真来了，我们一见你，就知道你跟我们听到的一模一样。你看，道友你知道我们是空明中人，还不是在和和气气地跟我说话吗？唉，你又有仁心，又有神通，又有雷霆手段，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真的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无相现在是真的切实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了！

    这麽三段话，又叫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来——说自己不是这世上人！

    这事幽冥地母应该会知道，因为自己就不是这世上的魂魄。但更有可能的，是太浊大君！

    李伯辰应该就是跟太浊大君一起来到这世上的，太浊大君也不是这世上人，他之前在道场之上的那片天空中见过自己，也许也看出来了。

    然後————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疑惑。

    那天在万化方头顶的天空之中感知到太浊大君时，李无相是能够体会到它的强大的。

    【注1】

    他也曾经体会过借了太一权柄的李业的强大。李业的强大，叫李无相觉得他是万仞的山，无底的海，叫他觉得自己在李业面前只是一粒尘埃。

    可太浊大君的那种气息，甚至都不是季业能够相比的，李无相对它几乎没有任何概念，它是无边无际的！

    这麽强的一个东西，当初在万化方中却就那麽退走了。当时李无相觉得，或许是因为万化方的奇妙功用，又或者是因为太浊所在的地方与现世之间有什麽阻隔，因此即便它强大的气息渗透了过来，却也还拿自己这些人无能为力。

    可现在他明确地知道，太浊的神通甚至能把司命真君的真灵和九公子的龙躯残骸强行捏在一起，逼得九公子不得不逃离隐遁，甚至再不敢露面。这意味着它不但可以切实地影响此世，甚至，只是这麽一些渗透过来的气息，就与幽冥地母、六部大帝，是同一种级别的存在了。

    这样的东西，要对付自己真有那麽难吗？

    那麽，那天它该是手下留情了。至於原因，或许就是现在徐文达在说的这些，甚至这些也能解释之前郑昭要叫自己来做血神教的教主的那件事。

    「搞出了大劫山地火，之後有了大劫真君的果位，同先人们说的一样」—这些话自然也可以说是马後炮、在牵强附会。但李无相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这世上是真有因果、命运之类的事情。

    自己成为大劫真君是被李业封出来的，而那时候的李业几乎就可以等同於命运的化身。同样的，那时候的太浊大君存在於这世上了吗？李无相不知道。可能够确定的是，三千多年前的时候它就已经在对这世间施加影响了，因此才导致东皇太一被六位大帝镇压一当初太一想要对付的应该就是它，而六部大帝因为什麽原因，选择了做把头埋起来的鸵鸟。

    所以，这些人，说的这些话，有没有可能是真的？

    李无相在此时，想到了李四。

    他不是无意之间来到此世的，他是被接引来的。他的这一次穿越，现在想来并非偶然，而是有计划、有预谋的。【注2】

    而实施这个计划的那个人，应该不在这个世上。否则，他早就来见自己了。那个人应该在另外的别的什麽地方————然後，然後————

    李无相想不动了。可能性太多了，自己所知道的这些线索、细节，都完全不足以得出任何推论。唯一一个勉强能推出的、或许有价值的，就是自己似乎又以身入局了。

    这个想法没有叫他觉得丧气或者愤怒，反而觉得有些欣喜。无论自己的此前的命运是不是被太浊大君或者别的什麽东西设计的，至少现在，自己已经一点一点地逼近真相的源头了。

    所以说，自己是注定要成为大劫真君的吗？又真的会是什麽太劫转世，然後来灭世的吗？

    李无相无奈地笑了笑：「我不会做你们的教主，也不会做你们的族长的。我去见你们的族人，是为了你们之前见过的神君梅秋露。徐文达，跟你说了这麽久的话，不管你从前怎麽样，现在看你的确是个很诚实的人了。那我问你，你见我师姐的时候，她是什麽样子的？跟她在一起的人，是被她带着走的，还是带着她走的？」

    徐文达似乎很高兴被李无相这样评价，也似乎并不在意他说他不会做什麽教主、族长。面带笑意说：「说不上来谁带着谁走吧，和梅神君一起的那人就是我们族中还在世上的先人郑昭，他们两个是很和气的，就像现在道友你和我们一样。」

    李无相点点头，但知道这可能不算什麽好事。

    梅秋露是带着果决的怒意来的，发现自己的行踪被郑昭看破之後可能出手杀了他，也可能把他制住并胁迫他，而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很「和气」。

    自己对徐文达和气，是因为发现他们的脑袋都被洗得彻底，实在没必要跟这样子的人计较。但郑昭不同，他是一个由妖魔炼成的屍鬼的。

    这意味着梅秋露的状态或许不是很妙。大空明里的人，是了解自己和梅秋露的。徐文达这些人自己无知无觉，但他们极有可能是在自己刚刚上岛的之後就被「族中先人」调度，在刚才那栋大屋中等着自己了。自己算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也能算是有一点仁心，於是叫他们来对付自己是很合适的。

    而梅秋露————他们会叫郑昭怎麽对付梅秋露，竟然叫她「和气」地跟他走了？

    注1：详见第三百八十三章、三百八十四章、三百八十五章。

    注2：详见实体书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