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茶话会的平台上，气氛已经恢复了之前的闲适。

    春芽女神正兴致勃勃地讲着某处凡间森林里新诞生的一群萤光鹿，秋穗女神含笑倾听，不时点头。

    酷夏女神虽然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也维持着坐姿，侧耳倾听。

    银月女神则轻蹙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水晶杯沿，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唯有寒冬女神，看似与往常无异。

    祂眼眸平静地望向远处，精致的侧脸在自然圣域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剔透而清冷，仿佛一尊没有生命却完美无瑕的冰雪雕塑。

    但是，只有趴在袖腿上的冰雪小猫咪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

    「？」

    赫卡娅斯此刻正困惑地眨着冰晶般的竖瞳，回头偷瞄尤菲米的样子。

    祂能清晰地感觉到，抚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动作有多麽僵硬。

    平时尤菲米在抚摸袖时，虽然讨厌，但指尖总是带着一种有韵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轻柔。

    但现在，那只手只是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顺着毛，力道时轻时重，毫无章法，甚至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捏得祂有一点点不舒服。

    更让赫卡娅斯不解的是，透过接触，能隐约感知到自家主神此刻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波动，与尤菲米一贯的冷静有着些许不同。

    祂在————烦躁？不安？

    还是别的什麽？

    赫卡娅斯擡起小脑袋，眨了眨眼睛。

    尤菲米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但在眼眸的深处，却仿佛有细碎的冰晶在激烈碰撞。

    「7

    尤菲米的思绪早已飘远了。

    祂努力想将注意力集中在春芽女神关於萤光鹿的讲述上，但那些话语传入耳中，却自动转化成了另一种画面—

    昏暗暖昧的林间空地，圣骑士带着坏笑的脸，还有芙灵雅羞红到几乎滴血的耳朵和颤抖的手指————

    「你别看我————」

    那低若蚊蚋，还带着点哀求意味的羞涩声音，又在袖脑海里回响起来。

    然後呢？

    捂住眼睛之後呢？

    那个「一触即分」的亲吻，真的只是一触即分吗？

    会不会————其实持续了更久？

    芙灵雅听上去那麽害羞，会不会在亲吻的时候，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赫伯特那个家夥，被捂住眼睛的时候，嘴角是不是还挂着得逞的笑意？

    他的手————有没有趁机做点什麽？

    停！

    尤菲米冰封般的面容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行掐断了脑海里不受控制、越来越往奇怪方向发展的想像。

    冷静，尤菲米，冷静。

    你是寒冬女神，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静的存在，怎麽能因为这种————这种荒唐的事情就乱了心神？

    芙灵雅不是个小孩子，祂是自然神系现在的代理主神，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祂和赫伯特之间————就算真的发生了什麽，那也是祂们的私事。

    是的，私事。

    与我无关。

    我只是————只是偶然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内容而已。

    尤菲米在心中反覆对自己说着，试图用冰冷的理性覆盖掉那些烦乱的情绪。

    但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冰层下固执地冒头—可是，明明是我先注意到他的。

    而现在，芙灵雅却————

    尤菲米抚摸着猫咪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收紧。

    「喵呜！」

    这一次，赫卡娅斯终於忍不住了。

    背上传来的不适力道让袖直接哼了一声，同时灵巧地一扭身子，从尤菲米僵硬的手指间挣脱出来，轻盈地跳落。

    祂落地後还不忘抖了抖身上被按得有些扁塌的毛发，冰晶般的竖瞳略带不满地瞥了自家主神一眼。

    干嘛呀！

    心不在焉的，还用力掐我！

    这边小小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平台上其他几位女神的注意。

    「尤菲米？」

    尤菲米在猫咪挣脱的瞬间就已经回过神。

    面对几位女神投来的目光，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刹那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比平时更加清冷了几分。

    「没事。」

    祂的目光扫过平台上几位女神，微微颔首，清冷道：「你们继续，我去走走。」

    说完，祂也不等其他人回应便转过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着与芙灵雅离开方向相反的小径走去。

    赫卡娅斯看了看自家主神的背影，又看了看其他女神，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喵」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对於尤菲米的突然离席，其他几位女神并未觉得太过异常。

    在女神们看来，尤菲米性子向来清冷孤高，能安静坐在这里参与茶话会这麽久，已经算是难得地「合群」了。

    中途觉得无聊或想独自静静而离开，完全是他一贯的作风，再正常不过。

    春芽女神对此只是耸了耸肩，嘟囔了一句「尤菲米还是老样子呢」，便又兴致勃勃地重新讲起了萤光鹿的故事。

    银月女神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尤菲米离去的方向，然後也起身告辞，化身离开了自然圣域。

    离去後的尤菲米沿着蜿蜒的静谧小径漫步。

    参天的古树郁郁葱葱，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细碎如金，清澈见底的溪流在卵石间潺潺流过，发出悦耳的水声。

    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生命气息与宁静祥和。

    漫步在这样的环境中，尤菲米那颗因偷听和胡思乱想而有些纷乱的心，终於渐渐平复下来。

    四周是如此的安宁，只有自然最本真的声音。

    自然的气息驱散了脑海中那些不该有的、带着暖昧温度的想像。

    尤菲米放慢了脚步，眼眸缓缓扫过周围生机盎然却又秩序井然的景象。

    自己在慌乱些什麽？又在不满些什麽？

    祂暗自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芙灵雅是自然神系现在的代理主神，他有权选择自己的道路。

    即便真的对赫伯特抱有特殊的好感，甚至————发展出了超越盟友的关系，那自己又能说什麽呢？

    自己是芙灵雅的长辈，但没有权力，也不应该去干涉晚辈的私人情感与选择。

    至於赫伯特————

    「自己上吗？」

    这个突兀的念头再次冒出来，让尤菲米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祂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点荒谬的想法驱散。

    自己虽然关注了赫伯特很久，但到现在为止，连正式的面都未曾见过一次。

    所有的「了解」与「关注」，都是用神眷者的视角做的。

    欣赏是有的。

    对他那份敢於弑杀神明，却又在关键时刻愿意为了看似无关之人冒险的复杂心性，对他身上那种矛盾又迷人特质的好奇，也是有的。

    但这份欣赏与好奇，远不足以支撑起诸如「嫉妒」或「占有欲」这般强烈而私密的情绪。

    自己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与烦乱，大概只是因为事情发展得有些出乎意料，打乱了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预期」吧。

    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芙灵雅那家夥，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

    想到这里，尤菲米心中最後那点郁结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罢了，随祂们去吧。

    至於自己那些多余的情绪————

    尤菲米继续向前漫步，心情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和。

    跟在祂脚边的冰雪猫咪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变化，眯起了眼睛，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哼哼~」

    既然尤菲米冷静下来了，那自己也该找机会溜走了。

    很多养猫的人都会有一种感觉，小猫咪总是善变且叛逆的。

    当你不开心的时候，小猫咪会关心你。

    当你开心了，小猫咪就该惹你不开心了。

    然而，就在尤菲米准备结束这次漫步时，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嗯！！？」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视线凝固在了前方不远处，林间空地边缘的景象上。

    那里，翠绿的光晕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空间转移特有的波动。

    而从光晕中跟跄走出的，正是芙灵雅。

    此刻的森之女神，与尤菲米记忆中任何时候的模样都截然不同。

    袖长发略显淩乱，几缕发丝粘在额角和绯红的脸颊上，原本端庄优雅的淡绿色长裙，领口似乎有些不自然的褶皱。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的表情和动作一芙灵雅一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唇，翡翠般的眼眸水光潋灩，里面满是未褪尽的羞涩、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

    另一只手则握成小拳头，正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朝着一旁的虚空轻捶了两下，仿佛在捶打某个看不见的对象。

    做完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後，芙灵雅像是终於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祂猛地放下捂嘴的手，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後像是受惊的小鹿般，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林荫深处。

    整个过程中，芙灵雅都没有察觉到拎着猫下意识躲藏起来的寒冬女神。

    「7

    尤菲米好不容易才恢复平静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巨大的水浪。

    刚才，那是————嗯？

    芙灵雅捂着嘴跑掉的样子，这根本就是————

    尤菲米感觉自己的思维再次有了凝固的趋势。

    而就在祂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如同芙灵雅一样立刻逃离这个「案发现场」时—

    「嗯？

    「，一个带着些许疑惑的温和男声，从芙灵雅刚刚离开的那片空地光晕残影处传来。

    紧接着，赫伯特的身影从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中一步踏出。

    他看起来倒是衣冠整齐，神色平静，只是嘴角似乎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餍足般的笑意。

    他先是看了一眼芙灵雅逃离的方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随後，转头看向了尤菲米躲藏的方向。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尤菲米的身体僵住了。

    跑！立刻！

    这是尤菲米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但身为寒冬女神的尊严，让硬生生止住了立刻遁走的冲动。

    祂只是微微偏开了视线，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了些，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脚边的赫卡娅斯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赫伯特在看到尤菲米的瞬间，确实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另一位女神，而且看对方的样子————似乎刚才就在附近？

    不过，他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靠着那被捏着命运後颈皮的小猫咪，赫伯特迅速将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绝美的女神，与脑海中的形象对上了号。

    自然神系的古神之一，寒冬女神尤菲米。

    也是————似乎一直都对自己有所关注的那位女神。

    赫伯特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抹讶异迅速被一种温和而礼貌的笑意取代。

    他并没有因为可能被「撞见」了什麽而显得慌张或尴尬，反而十分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并不淩乱的衣袍。

    整理好後，他朝着尤菲米所在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既不显卑微亦不失尊重的礼节。

    接着，他擡起头，目光平静而坦诚地迎向尤菲米那看似冰冷、实则隐有一丝波动的眼眸。

    「寒冬女士。」

    尤菲米的心跳，微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他要干什麽！

    而赫伯特仿佛没有察觉到尤菲米那细微的僵硬和下意识弥漫的寒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继续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冒昧打扰您的清净————」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尤菲米，缓缓问道：「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与您稍作交谈？」

    「我这里————」

    赫伯特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与方才诱惑芙灵雅时相似的、令人心生悸动的蛊惑力，缓缓道：「恰好有一个，或许您会感兴趣的「机会」。」

    轰！

    尤菲米感觉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冰蓝色的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收缩。

    祂看着赫伯特那张带着温和笑意，貌似无比真诚的脸，耳边回荡着那句「我这里有一个机会」————

    这话，我之前，是不是刚刚听过？

    啊？？？

    尤菲米呆呆地看着赫伯特，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连————

    连我也不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