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疯子，在青康坊几乎是个家喻户晓的绰號。

    这个聂疯子，指的就是聂康。

    铁心东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聂康是在十三年前，彼时铁狼帮成立之初，刚接手了青康坊的一个小片区，他这个帮主带人去清查片区內的人员户籍。

    一个游歷在街头巷尾，跟其他成年乞丐爭抢食物的八岁小孩，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个八岁小孩就是聂康。

    西城像这样无父无母的小乞丐数不胜数，且其中不乏一些个性狡猾凶狠的，但像聂康这样，为了口吃的被五六个成年乞丐足足殴打了十几分钟，就不多见了。

    关键是，聂康最后不但顺利把食物吃进肚子里，还趁乱咬掉了一个乞丐的左边耳朵。

    当时小小的聂康浑身是血，被殴打十几分钟后还是强撑著站起身，对著那群乞丐吐出半边耳朵跟血沫，那双桀驁顽强且带著极强不屈意志的眼神，铁心东这辈子恐怕都忘不掉。

    青康坊的孤儿太多，他管不过来，所以即便注意到了聂康，他也没有大包大揽收养对方，只是在那群乞丐手上救下他，然后叮嘱他，要是真饿的受不了，就入夜后在他家后门等著。

    然后一段长达六七年的缘分就这么开始了。

    聂康年纪虽小，但却极有分寸感，他听出了铁心东的话外之音，知道那番叮嘱並非长期饭票，只是给了他一条在极端情况下的最后退路。

    所以，他没有天天晚上都到铁心东家里討吃的，而是继续过著以往的乞丐生活，只有到真撑不下去了，才会来一次他家。

    最早开始，这个频率大概是四五天一次；然后第二年就变成了七八天；第三年十来天一次————

    到第五年，也就是聂康十三岁的时候，一个月才会来一次，而且还不是来要吃的，是来给铁心东送吃的。

    “东叔，我突破了伐木境，可以外出採集砍伐，还可以给一些猎人打下手，今后能养活自己了！”

    铁心东永远都记得，十三岁的聂康对自己说出这番话时，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与五年前那副拼死拼活的悽惨姿態，有了天壤之別。

    “小子，有没有兴趣来铁狼帮？”

    坚韧顽强，意志坚定，行事有分寸，心里那股子狠劲儿能收放自如，无父无母还能如此乐观，从不怨天尤人，他是真喜欢这个少年，所以直接发出了邀请。

    要知道，铁狼帮彼时就有一百多號帮眾，且基础力量全都是1.5万斤以上的掘地境好手，像聂康这样才十三岁，且刚突破伐木境的，根本就没有进帮的资格。

    可他还是发出了邀请。

    聂康当时的反应，用狂喜来形容都有点不够。

    显然他也清楚，加入铁狼帮是多大的好事，那意味著从今往后，他就有了组织有了固定依靠，不再是单枪匹马的一人，再也不用过以前食不果腹，居无定所的苦日子了。

    聂康后面的表现，让铁心东更是欣喜不已。

    他不但敢打敢拼，同时还胆大心细，行事周密，不到短短三年就突破掘地境极限，在帮里混成了头目，在此过程中，铁心东非但正式收他当了义子，甚至都已经打算將他当做下一任帮主来培养了。

    聂康在帮里有人望有威信，再加上他这个义父支持帮衬，只要继续下去，接任帮主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可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不该说变故，应该说是命运弄人，聂康的生父那边居然找过来了，到这其身世也出来了，原来他竟是东城豪门聂氏家主聂刑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刚得知这个消息时，铁心东满心都是落寞，他虽然也有两个儿子，且年纪都比聂康要大，但不得不说，確实没法跟聂康比，他是真把聂康当儿子看待了。

    人家生父找上门，且还是豪门大户，铁心东虽然满心都是不舍，但还是给聂康送上了祝贺，甚至在聂康表现出极度抗拒的態度后，他还是厉声劝说，让他不要苦哈哈的待在西城这种地方过一辈子。

    没错，在铁心东看来，哪怕聂康未来当上了铁狼帮的帮主，甚至將铁狼帮发展成青康坊第一帮会，甚至西城最大帮会，又能如何？

    西城这些帮派，说到底就是董氏的黑手套，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就是做到最大，在十五个管事面前还不是跟孙子一样，见了西城大总管董清元，那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回聂氏当少爷，显然是更好的路。

    聂康不是忘本的人，虽然五年前回了聂氏，但往后的日子里经常会来西城看他，而且每次都会带上不少好东西，让铁心东倍感欣慰的同时，也愈发篤定，当初劝他回家，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要是虎阳城里，在哪儿看见聂康，铁心东都不会感到意外，唯独在眼下这个场合看到对方，他是真有点搞不清楚了。

    聂氏是东城豪门不假，但与西城帮会联繫並不深，就算家主聂刑有点地位，可以来西城插一手，但那跟聂康这个私生子也没什么关係啊？

    聂康的处境，他是了解一点的，私生子回族，身份比较尷尬，上面有个主母范玉柔，还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平日受到不少针对，生活包括修炼资源方面肯定比在铁狼————————

    帮的时候好，但在家族里的地位，大概率是不高的，这么大的事，聂刑不可能派他来。

    所以，到底为什么？

    “你们是谁？大总管人呢？”

    铁心东跟庄白鹰正满心困惑之际，大厅前面的陆宏等诸多帮主，已经神色不善的开口询问了。

    確实是神色不善。

    聂康一行虽有七人，但他本人基础力量只有17，其身后六人气血都是收敛状態，虽无法看穿，但样貌比聂康还要年轻，实力不可能太高。

    西城一百多个帮派头领，实力都不算强，別说跟东城一眾豪门的家主，就是豪门的精英族人都比不过，但比普通人还是要强很多的，他们的基础力量最少都在8鬃以上，最强的则在20鬃以上，其中代表人物就是陆宏这五个西城规模最大的帮会头领。

    陆宏这会儿心里其实是有点嘀咕的，聂康的基础力量虽然只有17鬃，但架不住样子太年轻了，看著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冰渊环境恶劣，从外貌就能判断出一个人的日常生活状態了，聂康年轻，但皮肤不算多细腻，看著明显就是后天养成的，所以陆宏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想到自己跟大总管董清元的关係，还是壮著胆子发问了。

    询问的同时，他刚好也专门朝聂康身后的六个年轻人看去，这一看，他表情瞬间就僵住了。

    他刚刚只略微扫了一下，只看出这六人比聂康还要年轻，这会儿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这六人，不光只是比聂康年轻，他们的肤色比聂康要细腻得多。

    甚至连袖子下微微露出的手，都比聂康要白————

    陆宏瞳孔猛地一凝，想起上一次看到这样的手，还是在大总管董清元的府上，而且那双手的主人是董清元才刚满六岁的嫡重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然后脑门很快就沁出了一层密汗。

    “在下聂康，今日在此召集诸位，是来传达城主最新指令的，烦请各位，稍安勿躁，先坐下来如何？”

    看到陆宏微微颤抖的身体，聂康立马就知道他看出了点什么，先给了其一记警告的眼神后，然后才面色和善地对著其余眾人开口。

    “聂康？”

    “是青康坊那个聂疯子？”

    “不是回聂家当大少了么？”

    “怎么跑这儿来了？”

    聂康毕竟做到了铁狼帮的小头目，在西城当然还是有点名声，但今日在场的都是来自各坊的帮主，所以除了青康坊的一眾帮主知道，其他绝大部分都不清楚。

    但他们都是帮主，察言观色的本事是有的，听到青康坊一眾帮主的话，赶忙扭头看去，才发现他们都將自光齐刷刷的投向了铁心东。

    如果说聂康还只是在青康坊有点名气，那铁心东的名声，在整个西城都是很响的，甚至於东城的不少大人物都听说过他。

    铁心东现在基础力量是19鬃，在西城一眾帮主里虽然能算顶尖，但也不至於名声这么大。

    之所以很多人知道他，就是因为铁狼帮不同於其他帮派，完全心向百姓的行事作风。

    西城大多数帮派，其实情况跟铁狼帮是差不多的，他们也有心想护著百姓，可一来碍於现实以及上面的压迫，二来也的確做不到铁心东这般大公无私。

    但这並不影响他们內心对铁心东的敬佩，只是明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当初董清元唆使眾多帮派联合起来针对铁狼帮，有很多帮派都是不愿意的。

    很多帮主相互一打听，聂康的身份很快就出来了。

    与此同时，聂康的目光也顺著人群，投向了靠后的铁心东，看到义父，他脸上立刻就露出了笑容。

    若是铁心东足够眼尖，就会发现聂康的笑容里，还夹杂著些许激动与兴奋。

    “既有城主指令，那就请聂公子速速颁布吧！我等奉命行事就是！”

    陆宏被聂康的眼神警告，早已收起了脸上的异常，这会儿自是不敢再开口的，说话的，是站在他旁边的白鯨帮帮主金世文。

    金世文没去看聂康身后的人，他满心想著，城主肯定是被昨晚那群反民激怒了，要继续增加税赋，他已经开始盘算起回去后，要如何盘剥治下的百姓了。

    黑水帮帮主曹云、大武帮帮主何青、青蛟帮帮主楚文龙三人表情也差不多，看著聂康脸色略显振奋。

    五个最大的帮派，本就是一丘之貉，饶是陆宏，儘管从聂康后面的六人身上，看出了点不对劲，但他顶多也只是觉得聂康不简单，这会儿心里想的，跟其余四个帮主一样。

    “城主有令，西城大总管董清元及十五个管事，长期中饱私囊，大肆盘剥西城百姓，致使城中黎庶苦不堪言，自今日起，裁撤西城大总管及管事职位，董清元等十六人已悉数收押，待论罪后，再从严惩治！”

    然而，聂康一开口，陆宏五人，包括下方的一百多个帮会头领，瞬间瞠目结舌，全都傻了。

    董清元，跟十五个管事全都被关起来了。

    还要论罪惩治？

    罪名是什么？

    中饱私囊，盘剥百姓？

    他们没听错吧？

    眾人从呆滯的状態中復甦过来，然后齐刷刷抬头看向上首的聂康，恰巧此时，聂康也从怀中取出了一卷白色文书，直接打开，將內容展示给眾人看。

    文书上的內容，与他刚刚说的確实一致，可下方眾人关注的重点，却都在文书末尾，也就是右下角。

    那个地方，清楚地盖著一个银色印章，印章內容就一个光禿禿的董字，异常显眼。

    “城主大印，真是城主的命令！”

    “这————这不对吧！大总管被抓？”

    “不止他被抓，十五个管事也一样。”

    “大总管跟管事职位全都撤了？”

    “那以后，咱们这些帮派听谁的？”

    董清山，在虎阳城就是天。

    没人敢质疑城主大印的真实性，在陆宏等一眾帮派头领看来，不可能有人敢这么干。

    所以，董清元跟十五个管事被抓是真的，裁撤职位也是真的。

    对了！

    肯定是暴民造反闹得太大，城主觉得董清元跟十五个管事办事不力，这才把他们抓起来了，连带著觉得以前的管理办法也不行，所以要换个方式了。

    陆宏等人自以为想通了关隘，眼神顿时火热起来了。

    “关於西城以后如何治理的问题，城主也有指令！”

    聂康无视了前排陆宏五人的眼神，扫了一圈眾人，从怀里重新取出一张文书，直接念道：“自今日起，西城现有的172个帮派全部就地解散，城主决议於西城新设立民事、採猎、辖守三个辖司机构，今后西城二十多万人，一应事务皆由三司管理！”

    砰————————

    聂康这道新指令无异於平地惊雷，在厅內一百多个帮会头领的脑海里炸响，他们全都抬头看著聂康，脸上满是错愕，以及难以置信。

    172个帮派，全部就地解散？

    新设三司，统御整个西城二十多万人？

    这————这————————

    聂康仿佛语不惊人死不休，无视了眾人的表情，紧隨其后道：“有关三司机构的具体章程，我等后面再与诸位细说，现在只宣布一件事，今后西城所有人，不得以帮派名义行事，谁敢再犯，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聂康说的斩钉截铁，別说跟前，就是远在最后面的一些人，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寒意。

    “就地解散，怎么可能？”

    “我三合帮会眾800多人，就地解散，他们吃什么？”

    “这真是城主的命令？”

    “我白鯨帮，帮眾近千，怎么可能就地解散？”

    “不可能，大总管，不对，就是城主也不可能下达这样的命令！”

    一时间，下方群情激奋，为首的陆宏甚至都忘了刚刚聂康对他的警告，直接质问出声了。

    除了陆宏，剩下金世文、曹云、何青、楚文龙，这四个西城最大帮派的头领，也都纷纷大喊出言质疑，他们瞳孔微微充血，看聂康的眼神，似乎都有杀人的衝动了。

    夺人钱財如杀人父母，何况是让他们將自己苦心经营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帮派，直接就地解散。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