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宴灵是不是过於懂事，竟然什麽「循环利用」。

    液体中悬浮的猪头个个眉头紧锁，面容扭曲，仿佛正深陷无法醒来的噩梦。

    门被推开的瞬间，几个正在案台前分解屍体的猪头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它们没有转身，只有头缓缓扭了一百八十度，木然而整齐地看向门口。

    被这麽多提线木偶般的视线齐齐盯住，苏宁珑面不改色，反而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打扰你们工作了吗？别看我呀，继续忙你们的。我是质检员，只负责检查质量。」

    她边说边自然地走向最近的一处培养缸，语气如常：

    「我来看看……今天的『肉』，新不新鲜……」

    满屋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还能面不改色地问「新不新鲜」，她的鼻子怕是早就失灵了。

    苏宁珑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猪头人，心底暗暗诧异，这些「工人」看起来并不完整，动作僵硬，仿佛被什麽东西操控着。

    还没等她仔细观察清楚，头顶一道银光猛地劈下。

    归墟伞瞬间收拢，苏宁珑握紧伞柄向上格挡，「叮」的一声锐响，伞骨与利刃重重相撞，稳稳架住了突如其来的一击。

    「好险啊！」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聊，「你这样突然动手，我还怎麽质检？」

    她擡眼看向袭击者，那是一个格外高大的监工猪头人，脖子上套着金属环，右手则直接被改装成了一把森冷的砍刀。

    看来生前是个经过改造的灵者。

    监工根本不理她的话，只是冰冷地宣告：「私自闯入禁区，扣绩效。」

    苏宁珑笑吟吟地没接话。

    她连合同都没签，不还是照样领到了大块五花肉？绩效扣就扣呗，反正质检组长在她手里，想加回来也就是动动手的事。

    苏宁珑不知道的是，以往的猎人，大多死在监工手中，它所说的扣绩效，只要信了，没签合同也会起效。

    屠宰场内，就是诡异般的职场，杀人於无形。

    只不过苏宁珑没经历现代职场洗礼，无法共感，也不可能因为猪头人的一句话，产生多余的联想。

    监工再次举起刀臂，狠狠劈下。

    苏宁珑没有硬接，向後撤了一步。

    这猪头人的力量大得惊人，即便她是结丹期修士，也不想正面抗衡。

    对方生前绝对是个身体素质极强的灵者。

    她手腕一震，归墟伞唰地展开，急速旋转起来。数十道风刃从伞缘凝聚成形，疾射向监工。

    监工反应极快，用刀臂迅捷格挡。但风刃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它身上瞬间多了数百道深可见骨的割伤。

    然而，这些伤口对监工而言仿佛只是挠痒，上一秒还皮开肉绽，下一秒就已癒合如初。

    苏宁珑目光微沉。

    这能力，和连辛意有些相似，但显然更难对付。

    连辛意受了伤至少还会哼两声，这猪头人根本没反应。

    真是的，自己实力好不容易提升了一些，碰上的敌人却一个比一个变态。

    老祖心里苦啊！

    眼看大刀再次带着风声挥来，势头凶猛，苏宁珑不打算硬拼。

    监工实力虽强，但终究还差那麽一点，不值得让归墟受委屈。

    小笋也对这监工颇为不满，在她意识中嘀咕，觉得自己该匹配更强的对手。

    器灵大多有些挑剔的毛病，苏宁珑早已习惯。

    像小笋这种经历过雷劫洗礼的，更是格外骄傲。

    就算没有圣器，她也有办法解决它，但苏宁珑并不恋战，接触一下，摸清底细就够了。

    她并没有退出这处小型屠宰场，反而开始四处捣乱，时而拽过猪头人手中的「屍体」挡刀，时而躲进浸泡猪头的溶液罐後面，又一脚踢翻装满「肉块」的箱子，灵活得像只猴子，把现场搅得一片混乱。

    玩了一会儿，她觉得差不多了，瞅准机会溜出门外。谁知刚踏出去，迎面就撞上三个监工，而身後，原先那个也追了出来。

    苏宁珑：「……」

    太看得起她了吧。一个监工还能周旋，四个……也不是不能玩，但很容易玩脱。

    小怪比boss更难缠，不是没道理的，他们数量多，又死不掉，玩毛线。

    撤了撤了！

    於是她带着四个监工捉迷藏，借着这个机会把屠宰场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没放过任何角落，可依然找不到秘灵的本体究竟藏在何处。

    整个污染区都弥漫着浓重的不详气息，强烈却均匀，没有一个地方特别突出，仿佛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苏宁珑努力回想以往的任务经历，试图找到相似的情况，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即便类似，也未必是相同的状况。

    就这麽来回转了几圈，时间已接近淩晨五点。

    地方太大也有坏处，想找个密室都不容易。她原本还打算穿越空间壁去会会那个保安，可惜门外那些漆黑的存在极不安分，即便隔着门板，也能隐约听见它们的低语传来。

    苏宁珑始终记得在「聚合之喉」任务中的遭遇，那个被门後之物捉住的猎人，靠生生砍断手臂才逃脱的。

    任何传来低语的门都绝不能开启。即便已至结丹期，她也不敢大意。

    她迅速返回50号休息室。

    门板上黏着几丝鲜红的血肉，地上还有一道拖拽状的血痕，显然昨晚这里的战斗相当激烈。

    她按照约定节奏敲了敲门，压低声音：「是我！无敌美少女。」

    屋内沉默了一瞬。

    说的人不觉得尴尬，听的人却脚趾抠地，当初真不该让她随便定暗号。

    鹰骨上前，小心开了门，苏宁珑迅速闪入，立即分享了她探查的结果。

    「找不到？」兆皮库和佟梓闻言都沉默了。

    星耀联盟成立至今，清除秽宴灵污染区的记录比「聚合之喉」要少，击杀记录里，也没有相关存档。

    联盟成立之前，虽有过相关记载，但那场战斗损失极其惨重。

    只因秽宴灵能将整个区域融合成自己的身体，进入污染区就等於踏入它的「消化道」。

    如同温水煮青蛙，灵者一旦踏入，便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它的傀儡。

    按照冯瑛之前的策划，如果秽宴灵融入了建筑，就让鹰骨用炸弹一块块区域进行「排除」，鹰骨最近生成了一种特殊的无形冲击波炸弹，对建筑物本身伤害甚微，却能短暂地清除区域内依附的「灵」。

    「昨晚炸那个查房怪物的时候，我用了好几颗无灵弹。」鹰骨说道：「没发现建筑物有异常。」

    这种异能弹平时很少使用，毕竟直接轰炸秘灵效果不佳，用在普通生物上更是毫无杀伤力，看起来就跟漂亮的泡泡一样。

    还是冯瑛收集分析了大量异能数据後，才决定将它用於污染区侦查。

    排除法虽然看起来笨，但却有效，至少能明确排除一种潜在危险。

    但秽宴灵并不傻，也不会按常理出牌。将整个屠宰场转化为「消化道」？这地方实在太大了，根本不合适。

    「建筑物没异常，那头怪物呢？」

    鹰骨一愣，「忘记了！」

    昨晚成功击杀查房怪，忘记观察一下屍体，杀得太容易，忽略了屍体有没有变化，可现在只剩下一摊不可名状的血肉。

    苏宁珑不急，至少现在还是比较安全的，「没关系，明天还有机会。」

    「你需要休息一会儿吗？」佟梓等人好歹休息了一晚，状态比苏宁珑要好一些。

    苏宁珑摇头：「我不睡觉也没关系。」

    兆皮库多看了她两眼，「你跟祁慎真像。」

    「哪里像？」

    「都不太像人。」

    苏宁珑顿时鼓起腮帮，岂有此理，老祖她顶顶漂亮的一个人，怎麽就不像人了？

    这孩子气的反应把兆皮库逗笑了。

    苏宁珑外表成熟清冷，内里却还是个顽皮性子（或者说老顽童）。

    玩笑过後，佟梓正色道：「我们昨晚也遇到了监工，查房的那个猪头人，实力大概相当於普通的二星猎人，并不难对付。」

    「监工单独对付也不难，但数量应该不少。」苏宁珑接着说，「建议你们先避免正面冲突。更重要的是，必须先弄清秽宴灵具体的进食方式。只要弄明白这个，抓住它就会容易很多。」

    「对了，」她想起什麽，从身上掏出一块从夜间屠宰场猪头人身上弄来的工牌，递给鹰骨，「帮忙用个『无灵弹』试试。」

    鹰骨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夜岗员工」。

    估计是苏宁珑顺手牵羊带回来的。

    他没有犹豫，朝工牌上丢了两个无灵弹。

    粉色的泡泡如梦似幻，宛如童话中的场景，可当它们触及工牌并轻轻炸开的瞬间，工牌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像是被人踩了尾巴。

    原本张牙舞爪的两个挂钩也顿时萎靡下来，失去了所有活性，如同失水的章鱼触手。

    「感觉有点怪。」宋琥清楚自己反应不如其他人快，於是接近工牌之前，先施加了一道护盾，这才用笔尖小心地把它挑起来仔细端详，「表面的光泽，消失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那对挂钩刚才还闪烁着逼人的寒光，无灵弹炸开之後，却变成了锈迹斑斑的金属零件，黯淡无光。

    「别告诉我秽宴灵的本体就是这玩意儿。光是要把它们一个个找齐销毁，就够烦死人的。」鹰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规律的敲门声，伴随着一声低咳：「……是我，乖宝玄希。」

    苏宁珑顿时体会到了刚才佟梓他们的尴尬，想压住上扬的嘴角却没成功。

    宋琥上前开门让玄希进来。

    「你怎麽这时候过来了？」宋琥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面的数字很稳定。由於绑定关系，他们几个的数值几乎保持一致。

    「我背对着窗户走过来的。」玄希整晚都被猪头人的呼噜声包围，满脑子都是哼哼唧唧的猪叫，根本没能合眼。

    「没人问你怎麽走过来的，」鹰骨有些疑惑。玄希一向冷静聪明，怎麽好像也染上了几分查理的迟钝？

    玄希瞪了他一眼，淩厉的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倦，生无可恋道：「隔壁房间吵得跟猪圈里开演唱会一样……」

    「哈哈哈！」鹰骨听完直接笑出声。宋琥涵养好些，扭过头没对着他笑。

    「你那边有没有发生什麽特别的事？」

    玄希摇头，「除了开头的动静，後面基本没事。我一整晚没开灯，呼噜声没断过，但门外的脚步声从没在我门口停过。」

    回到正题。

    目前想要确认秽宴灵进食方式，就要确认秽宴灵通过什麽东西来进行能量传输的。

    可疑的对象有许多个，工牌、灯光、猪头人、牲畜、还有提款机等等。

    秽宴灵，顾名思义，「秽」指污秽之物，「宴」则如宴会般喧闹盛大。

    合在一起，便是「污秽之物举办的盛宴」。

    凡有它出现的污染区，必然异常难缠，怪物数量众多，场面混乱。

    其实，首先可以排除工牌是秽宴灵力量载体之一的可能性。

    因为工牌本身没有任何攻击性，它更像是一件被畸变或寄生的物品。

    秘灵本就拥有各种诡异的能力，一旦污染侵蚀，让寻常物品长出肢体、眼睛，都并非难事。

    至於红色灯光，苏宁珑认为也不是关键。

    屠宰区那里就只有一两盏红灯，她昨晚也验证过，红光对她并无实际影响。

    提款机……

    兆皮库表示他们今天就会去拆了它。「反正都是捣乱，正好看看会引发什麽後果。」

    「我先去把人事猪主管解决了。」苏宁珑语气笃定。她昨晚没有和监工过多纠缠，就是为了今早能保持最佳状态。

    「不过这次我需要一个帮手。」

    其他人都有些不解，她之前明明说过，想借这个机会验证自己的实力。

    敢在四星污染区里「验证实力」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苏宁珑解释道：「不是要你们协助战斗。而是杀掉猪头人之後，现场可能会发生某种变化，我担心自己察觉不到。」

    不同修炼体系对能量的感知存在差异，很多细微之处很容易被她忽略。

    这个时候，她需要呼叫队友，而宋琥是最合适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