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胡同里长大的孩子。

    认识秦宴。

    而秦宴很忌惮他。

    不止如此，他在周氏工作，可以轻易休年假。

    一直都觉得周凛身上有秘密。

    他不说，她也不问。

    可刚刚秦宴那个电话，林夕觉得，那层窗户纸好像快要捅破了。

    周凛陷入沉默。

    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可林夕比他想象的要聪慧敏锐的多。

    实话实说吗？

    现在不是最佳时机，而他承担不起和盘托出的后果。

    继续哄骗？

    非他所愿。

    做梦都没想到这个雷是秦宴帮他炸开的。

    周凛磨了下后槽牙，抬眼看林夕，“林夕，在长白山的时候，你说，你欠我一个人情，我可以提任何要求。”

    林夕抬眸。

    没错，她说过。

    暗无天日的山谷里，压在她肩上的男人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气息却越来越轻。

    林夕从没那么怕过，一个劲儿的喊他别睡，跟他说话。

    “周凛，你不可以睡觉！你睡着了，我就丢下你不管了！”

    “好，不睡！”

    “……”

    “周凛，我欠你一条命！”

    “傻瓜，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欠我一个人情吧！”

    “好！”

    “……”

    男人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她。

    两个人终于走出森森白骨的山谷。

    直到这一刻。

    “林夕，我用那个人情，换一个豁免权，可以吗？”周凛眉眼定定的看着林夕问道。

    豁免权？

    “什么意思？”

    “我骗了你，但我不是有意的。我用那个人情，换一个解释的机会，可以吗？”

    空中餐厅的第一次吃饭，他原本是想郑而重之的表示自己求交往的诚意。

    可林夕一句警惕的“你是周家的什么人”。

    周凛心底的直觉发出尖锐的警报。

    鬼使神差，他撒了那个谎。

    继而一步错步步错。

    可如果重来一次，周凛依旧会撒那个谎。

    得知他是周家的人，别说跟江夜争，他恐怕连再出现在她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又哪里有后来这些事？

    他不后悔！

    男人眸光诚挚的盯着她，炙热的眸底尽是小心翼翼。

    林夕心里发出一声脆响。

    果然。

    “好。”林夕点头，“你……”

    叮铃铃！

    嗡！！

    手机铃声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螺旋桨声。

    林夕看着屏幕上的“秦宴”。

    和盘旋在头顶的直升机。

    忍不住冷了脸。

    直升机的玻璃窗里，秦之仪脸色焦灼眼眸含泪，急切的说着什么。

    眼前一黯。

    周凛站在林夕眼前，挡住她的视线，“如果你不想去，我带你下山。”

    “小夕……”

    螺旋桨吹乱了林夕的头发。

    直升机停在山顶，秦之仪毫无形象的奔到了林夕面前，“小夕，外祖母不行了，你去看看她，好不好？……你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你去看看她，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好不好？”

    “小夕，求你！！！”

    昨天见面时还优雅华贵的贵夫人，此刻双眼红肿头发凌乱，提及病危的老母亲时更是止不住的眼泪。

    脑海里浮出一道画面，形容枯槁的老人气若游丝。

    林夕无声叹息。

    嗡！

    直升机调头。

    十多分钟后，林夕跟在秦之仪身后走出电梯。

    深夜时分，走廊里一片静寂。

    静到林夕能听到细微的哭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尽头的私人病房门外站着十多个人。

    能感觉到十多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脸上。

    林夕目不斜视的进了病房。

    “妈妈！！！”病床一旁的唐玥失声惊呼，看向林夕时满目忿恨，再看向秦之仪，忿恨俱数化成了委屈。

    林夕只看得到病床上的老人。

    干枯。

    羸弱。

    躺在床上的老人瘦的皮包骨，眼窝深深凹陷。

    就连头上的白发都稀疏斑驳，一眼看去像个怪物。

    “外祖母病了十多年了，是心病……”秦之仪抽泣着说道：“小夕，当年的事是我的错，如果外祖母醒了，你别怪她，让她安安心心的走，好不好？”

    自顾自的说着，秦之仪走上前，抱了抱老母亲，又握着老人的手贴在脸上，“妈，珠珠来看您了！……妈，你睁开眼看看珠珠，好不好？”

    滴！

    滴……滴！

    起伏不大的心电波形图发出尖锐的滴答声。

    心跳从平稳到极速。

    医生推开门，病床上，老人艰难的睁开了眼。

    先看到了秦之仪。

    继而看到了秦之仪身边的林夕。

    老人目光一顿，继而有泪花浮起，“是……是珠，珠珠……”

    秦之仪掩面痛哭。

    医生离开。

    老人伸出干柴一样的手，“珠珠……”

    哪怕心硬如铁，这一刻也做不出拒绝的回应。

    林夕迟疑几秒，上前握住老人的手。

    “珠珠，别怪你妈妈！”老人一开口就是替女儿担责，“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妈……”秦之仪失声痛哭，“都是我的错！我从来都没怪过您！您别这么说……”

    说着，秦之仪回头看向林夕，“我来说吧……”

    那是一段久远的过往。

    秦之仪在巴黎留学时，结识了那个阳光一样明媚的男人。

    那是她的初恋。

    也是她山盟海誓要长相厮守的爱人。

    男人是个飞行员，世界各地到处飞。

    虽然聚少离多，可两人连灵魂都无比契合。

    在一起度过了两年的甜蜜时光，两人见家长订下了婚期。

    前一晚两人还煲了电话粥，约好等他这次飞完回来去拍婚纱照。

    第二天睁开眼，就看到了飞机失事的新闻。

    噩梦一般黑暗的半年，秦之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继而得知肚子里有了他的骨肉。

    而那时，她已经应下了唐家的婚事。

    既然死不了，那就利益最大化，嫁一个对家族事业有利的人。

    婚礼前两个月，秦之仪飞去千里之外的羊城生了孩子。

    秦之仪想，反正她和唐运良是豪门联姻。

    帝都豪门里，有名无实的婚姻多了去了，不差他们这一桩。

    等结了婚，唐运良在外面爱怎么玩怎么玩，她只要熬过思女心切的前一两年，再把送去福利院的珠珠接回家就好了。

    秦之仪算尽了一切。

    唯独没算到人心。

    答应替她善后的母亲告诉她，珠珠夭折了，让她踏踏实实跟唐运良好好过日子。

    而唐运良始终如一，在她明确说她不爱他，他可以养情人包小三之后，依旧嘘寒问暖几年如一日。

    要不是父亲去世那年，母亲说漏嘴，说一定会把明珠找回来，秦之仪真以为女儿已经夭折了。

    没想到，把羊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的珠珠。

    泱泱华国，找一个只在出生时看过一眼的孩子，何其艰难。

    更没想到，那个孩子早在六年前就出现在了帝都，出现在了她眼皮子底下。

    “珠珠……”

    病床上，老人眼含热泪，“你能原谅外祖母，原谅你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