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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千霜当然是吹牛的。她一个宗师评都没挤进去的选手,哪来那么大本事打败新晋的天下第十?
但江湖故人相见,吹吹牛,说说大话,更容易让双方找回曾经的那股熟悉之感。
姜千霜当然知道王府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拉拢这位大侠客,她不介意自己也出一些力,让胡名知道,蜀地并不是陌生的环境,还有她这位江湖旧识在这。
倒也算不得美人计,毕竟在胡名眼里,姜千霜以前甚至都不像个女人。
比武是在傍晚下课后,姜千霜还有一堂课要上。
她牵着小豆蔻的手走出了阶梯教室,走向下一堂课的演武场。
黑子与胡名闲来无事,又在书院里转悠了起来。
“我蜀地剑堂高手众多,厉害的先生也多。有陆老爷子、王爷、三位夫人、藏雨剑庄、明水剑潭,这剑法之道,堪称百花齐放。
只可惜,刀堂与剑堂一比,就差了好多,蜀地甚至连一位刀法宗师都没有,用刀的门派,也只有水刀门、血刀门等二流宗门。
自从承和二十年,陈老爷子斩了莫无风,中原刀法就有了一种衰落之感,武平元年,王爷又于琅琊台上,斩了栖霞庄主邢峰,在那之后,混出头的大宁刀客就更少了。
或许是因前后两代刀圣都用宽刀,影响的江湖上多是宽刀客,但大多只是得其形而无其神,朝廷当时又将大漠刀法收缴于藏经阁,其余尽皆销毁,故而已经踏上宽刀一途的江湖刀客们,要么继续钻研,走出一条自己的道路,要么放弃宽刀,另寻他法。
如今江湖刀法衰败,与这脱不了关系。
只能说,高漠与莫无风这两代刀圣太过耀眼,引得无数江湖儿郎竞折腰。
胡兄是西域人,高漠当年纵横西北戈壁,大漠刀法就是在西域扬名。
想来,胡兄当年也应有过举起宽刀,想象自己是天下刀圣的岁月吧。”
两人走在群殿间的小径上,黑子缓声道。
胡名笑了笑,不置可否。
在很多年前,刀客这个称呼,指的只是宽刀客。
当时,只有佩宽刀的人才能说自己用的是刀,若是像自己这般提着一柄细长的刀自称刀客,只会引人耻笑,说像娘们用的兵器。
谁不想像刀圣高漠一般,一柄宽刀镇西域,乱世中为一方诸侯?
只可惜,屹立不倒的高家,却被一群用着他们最看不起的横刀的家伙,灭了门。
胡名当然也有过迷恋宽刀的时候。
只可惜,他苦寻多年,求不得大漠刀法,只好弃重为轻,弃宽为细,双刀在手,独自走出自己的道路。
“胡兄志在刀圣?”
黑子又问。
胡名没有丝毫犹豫,颔首道:
“然也。”
“高兄曾与家主交手,感觉如何?”
黑子咧着白牙道。
胡名愣了下,想了想,这才反应过来黑子的身份,本是夏家家生子,至今仍唤夏淳为家主。
“夏兄剑意为当世一绝,无我不破,无我不断。
若论意来讲,刀剑其实互通,但奈何在下钻研的刀意并未似夏兄如此霸道,因此与夏兄一战,虽是受益匪浅,但道路终究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胡名略有遗憾道。
黑子大笑两声,道:“家主舍弃了层出不穷的剑招,一生就练了这四剑,这是舍形而逐意,没想到真让他练成了。”
“返璞归真矣。”
胡名面有敬佩道。
两人在书院转了一圈,最后转到了剑堂。
好笑的是,她上剑堂的课,同样也有很多人翘课来看,讲武堂的学生们穿着练功服,不论他们该上哪一堂课,此时手里都提着一柄剑,好似正儿八经的剑客。
此时姜千霜的课已经上了大半了,她未曾像其余先生一般讲剑法精义,讲的是最普通的挥剑技巧。
如何挥剑最省力,如何挥剑最简单,在各种情形下,如何挥剑能最快划开敌人的咽喉。
一边讲,一边将夏冰拽出来。
她的剑尖在夏冰身体各个位置上点过,面无表情地讲述着,剑刃或者剑尖,用不同的角度不同力道刺入或划开这里,会流多少血,敌人身体会做出怎样的下意识反应,该如何最快收剑回防,去应对下一个敌人。
全甲、轻甲、软甲、骑兵、步卒……
她甚至分析出了敌人穿着甲胄,哪里才是他们的弱点。
学生们听得不寒而栗,他们甚至不敢猜测,寒阎罗这是亲手杀了多少人,才能总结出如此完备的经验。
好多人都已经忘了,这位王府三夫人,是十三衙门那座诏狱出身,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见到过被折磨成各种各样的犯人了。
她是真正的解剖学大师。
夏冰哆嗦着,他的目光时不时会与姜千霜对视上,他绝望地发现,那双不含一丝感情的眸子,是真的带着杀意,仔仔细细地把他当成了敌人,剖析着他的一万种死法。
他忽然想起,从江湖杀到战场,寒阎罗的鼎鼎大名正是用鲜血铺就而成的。
进入了状态的她,那股冰冷肃杀的气质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来。
“嫂嫂……”
夏冰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求饶,让姜千霜的眼神清明了些许。
演武场上,哄笑声一片。
姜千霜歉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夏冰的肩,让他下去,又向自家大徒弟招了招手,让她上来充当人质。
夏冰下去看孩子了。
看着台上笑着的姜千霜,胡名是真的有了几分恍惚。
他曾认识的那个寒阎罗,可是不会笑的。
她是如此冷峻,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嫉恶如仇,面对犯下罪行的江湖贼子们,她的手段比一些自诩狠辣的男人们都要酷烈。
胡名曾游历至青州,他是在那里认识的姜千霜。
当时的她正在追捕三个犯下了灭门惨案的凶人。
胡名听说,那场惨案并不是仇杀,而是主人家好心,收留那三人夜晚借宿,三人见女主人模样生的好看,起了歹心,然后……
一家人,加上老父、兄弟、妻儿、家丁、丫鬟,共二十一口人,无一幸免。
仵作去收尸,连主人家九岁的女儿,那三人也没放过,被糟蹋的惨不忍睹,更别说那位可怜的女主人了。
那三人明显有武艺在身,事发地点又是在城外庄子里,案子迟迟破不了。
于是,当地官押将案子移交给了十三衙门,当地十三衙门分舵请来了在青州地界的姜千霜。
胡名听说这惨案后,同样看不下去,找到了姜千霜,自请相助。
案子是用了两个月告破的,贼人是青州地界一座山头的山匪,姜千霜询问的是一位樵夫,那樵夫也听说了这起惨案,他是壮着胆子,冒着被报复的生命危险,向姜千霜提供的线索。
一座山寨,八九十人。
胡名想要去帮忙,姜千霜摇摇头,孤身白衣而去。
出来时,白衣染得赤红。
胡名站在山寨门口,见到了衙门不断往外搬尸体,也见到了作案的那三人。
已经辨认不出模样了,从头到尾,从上到下,被搬出来时,身上布满了数不清的伤口,他们竟然还留着一口气,奄奄一息,没有死去。
他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胡名看见了,他们眼神中是绝望,是哀求,是想要解脱。
胡名知道,那家女主人被他们折磨时,肯定也是绝望着哀求,想要解脱的。
因此,姜千霜还给他们更盛数倍的痛苦。
案子最后解决了,大快人心,三个犯人身上被折磨的没有一块好肉了,于是斩首示众。
庄子的乡亲们很开心,被灭门的那家人是远近闻名的厚道人家,乡里乡外有许多人都受过他们的恩惠,只是狗鈤的老天爷不开眼,好人没好报。
胡名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这样的事见过不少,他常常也会仗义出手。
侠之一字,很复杂。
朝廷说,侠以武犯禁。
侠为何犯禁,还不是因为老天给不了公道?
若全天下捕快官员,都是寒阎罗这样的人,那就好了。
胡名叹息一声,想要将思绪收回来。
但记忆中那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寒阎罗,与眼前台上那位笑着的姜千霜,他始终都有些割裂,无法看作是同一个人。
寒阎罗酷烈但正义,真真正正的让人感到敬佩,但她活得太沉重了,沉重到只有杀戮与审判才能让她喘息片刻。
眼前的姜千霜,很幸福。
她有了女儿,有了丈夫,有了家庭,她甚至还胖了些许。
她似乎从那肮脏龌龊的泥潭中走了出来,再也无需让自己的靴子上沾满污渍,再也不用亲自提着剑,让自己的裙子上沾满罪恶之血。
她站在光辉灿烂的书院里,学会了绽放笑容,融化了那万年的寒冰。
胡名为她开心,为了她不必再那么累的活着而开心,他是真的很敬佩这位神捕。
但,他还是有些遗憾。
世间终究少了一位审判者,少了一位秉承正义,行走于百姓们身边的好捕头。
胡名觉得自己真有些娘们唧唧的,怎么那么多愁善感了,人总是要追求幸福的,谁也没有资格要求另一个人必须去做什么,更何况姜神捕当年已经做的够多了,她已经将自己的前半生全都献给了十三衙门。
他想起了黑子前些日子与自己说的话,问自己会不会写诗。
他想着,若是自己真会写就好了,还可以一抒胸中郁结。
可惜,他只是一个用刀的糙汉子。
唉……
……
“胡兄?”
姜千霜远远唤了句。
胡名回过神来,向四周看了看,原来已经下课了。
书院上空回荡起了钟声,周围涌来了越来越多的学子。
有讲武堂的学生,也有蜀渊阁的书生,还有许多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天下第十出刀,这机会千载难逢,谁都想凑个热闹看一看。
陆听风来了,祁万化来了,孙老神仙来了,诸子百家的先生们来了,钱巡抚与陆瑜也来了,赵清遥、陆姑苏、晓儿、凝姬、沐素,她们都来了。
李泽岳也来了,他一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牵起闺女,大大方方地坐在了离擂台最近的位置。
蜀王爷好潇洒,头发一甩,二郎腿就盘上了,夫人们先生们都坐在了他身旁。
李泽岳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好,有些不尊重人。
家人亲信下属们如此尽心尽力替自己招揽人才,万一人家看自己那么狂,直接让他们的努力前功尽弃了,一个个的又得抱怨自己。
想了想,他还是站起身,咧着笑脸,向胡名拱了拱手。
远远的,胡名见着那年轻王爷这番耿直潇洒模样,也笑了笑,拱手回了一礼。
“来者何人?”
李泽岳大喊一声。
剑堂演武场擂台周围,成千的学生都来到这里,人山人海,抬头望着台上持剑而立的姜千霜,也望见了那位一步步走向台阶的双刀汉子。
大风拂过,将王爷的声音吹的好远,吹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场,二品高官也好,武评宗师也罢,都将目光投向了那位新晋的大高手。
而立之年,天下第十。
“西域,胡名!”
五官深邃的西域男子黑发飞扬,高声回应道。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数千人的大场面了。
在定北关下,数万人滔滔怒骂,一声声斩首似乎要将他埋葬于那片武风鼎盛的土地。
但他不怕。
西域那位被定北军杀死的是他的好友,他们想要西域脱离大宁的掌控,因此做了一些事情。
胡名理解,他也是西域人,理解他们想要家国站起的心,理解他们的拳拳热忱。
但胡名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做如此蠢事。
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
他们是自己的好友,无论如何,自己需要为他们,讨个说法。
于是他来到了定北关。
在此之前,他是有侠名的。
定州传颂着他的江湖义举,人们羡慕着他的自由豁达,人人称他为真正的大侠。
但那一日,他只是为友报仇的傻子。
武风最为鼎盛的定州,侠气最为昂然的定州,同样理解他的做法,但不妨碍他们骂他。
因为他们是宁人,胡名的好友们背叛了大宁,你为他们报仇,你就是我们的敌人。
原谅你们,就是对死去的万万定北战士的背叛!
胡名不惧,他此心安宁。
定北三州,如此辽阔,但除北王之外,无人是他刀下之敌。
定北五位义子,五位大将,无人能从他手下走过三招。
定北王持戟而来,百招之内,胜负已分。
王爷饶他一命,言说,再去看看西域,看看大宁。
大宁未曾对不起西域,西域为何对不起大宁?
胡名听北王赠言,又走了一遭,走到了蜀地。
书院本是嘘声漫天,但王爷摆了摆手,鸦雀无声。
他走到了自己经年好友的身前。
姜千霜持剑,眉眼再不似当年凛冽,但她握剑的姿势丝毫未变。
“胡兄为人间侠客,何故自惹尘埃?”
清冷的声音响起。
胡名摇摇头,道:
“本心豁达,方为明镜,大不了一死耳,不枉人间一遭。
初与神捕相识,亦是手中有刀,可为无辜者发声,方才有助神捕之举。
前些年好友丧命,我亦是为他们发声,才双刀向北。”
姜千霜看见了夫君在台下对自己摇头,但她听罢,还是执意问道:
“胡兄可有立场,可有家国,本心为何?”
胡名叹了声,摸了摸刀柄,道:
“我不知。”
“我可替胡兄回答。”
姜千霜却是上前一步,拔剑出鞘,道:
“胡兄为侠,就是朝廷所言,侠以武犯禁的侠。
目无法纪,随心所欲,但本心存善,义气为先。
你信你的心,但更信手中的刀。
你是游侠,无家国之念,唯重情感,讲善恶,为善可舍生忘死,为义可两肋插刀。
知小义而不懂大义。
胡兄,你蠢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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