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锁山脉，绵延不绝，南北走向，浩荡万里。

    在武平三年的冬月，出巡一年有余的皇帝，走到了这里。

    自从下了蜀山，皇帝一路向北，着重在江南地区停留了一段时间，继续北上，又在燕州夏家多住了几日。

    最后，他来到了辽东。

    辽东的百姓们，之前是不认为自己是大宁人的，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国中之国。

    比起大宁国土，他们更觉得自己像是独立的藩国子民。

    但从承和二十年开始，他们改变了这个想法。

    原来，自家王爷和陛下是演的，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

    原来，养辽东铁骑的那么多银钱，都是朝廷出的，为的就是那一场国战。

    他们不再把自己看作是辽东人，而是很容易地重新接受了自己大宁百姓的身份，也不再动不动就嘲讽两句京城里的皇帝，而是谨言慎行，口呼圣上。

    在出巡队伍踏入辽东地界，踏入了辽州城时，百姓们给予了最为热烈的欢呼。

    没有办法，自家引以为傲的辽东铁骑被拆了一半，成了禁军，他们现在手下没兵了啊。

    没兵，还吃着人家的，脊梁骨自然就软了下来，不敢再骄狂了。

    好好的当个大宁百姓，也挺好，毕竟自家王爷现在再想造反，有点难了。

    祁王亲自出城迎接皇帝，跪地而迎。

    皇帝亲自搀扶起胞弟，两人携手而行。

    在辽州待了几日，出巡队伍再度出发，向北而去，祁王陪同。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天锁山。

    皇帝是第一次来到这座世间最高的山峰下。

    雁妃与云心也是。

    今天的李家人都很沉默，望着这座高耸入云的大山，不知在想什么。

    “大哥，你当真要亲自登上去？”

    祁王李哲问道。

    皇帝嗯了一声。

    “我陪你一起。”

    祁王有些不放心道。

    皇帝瞥了他一眼，道：“朕还不至于如此冲动，时候未到。

    另外，还有云心真人与老梁陪着朕，他们也不会让朕就这么进去。”

    “我就怕真人比你冲的更快。”

    祁王无奈道。

    皇帝思索片刻，道：“真人也不至于，她若想去，必然会做足万全的准备。

    她虽冲动，但绝非愚痴之辈。”

    祁王瞄了眼不远处怔怔发呆的女真人，只好沉默地点了点头。

    “妾身也想去看看。”

    雁妃走上前，道。

    皇帝摇摇头：“天锁山高，道路极为难行，又有冰雪封路，现在的你，上不去的。”

    雁妃欲言又止。

    “放心，朕答应你了，会下来找你的。”皇帝道。

    雁妃只好退下。

    “走吧。”

    皇帝穿着一袭便于行动的劲装，虽然头发渐白，但依旧英武。

    同行者三人，祁王、老梁公公、云心真人。

    其余护卫皆留在山下，保护雁妃娘娘。

    “大哥，今年留在这边过吧，走了一整年，也歇一歇。”

    登山途中，祁王道。

    “好。”皇帝同意了。

    “大哥明年准备去哪？”

    祁王再问。

    皇帝想了想道：“去边关转一转，到定州，到乌然镇看看，再见一见大山。

    然后去御蛮城，去西域，再转回京城。”

    “一年时间，能够吗？”

    祁王笑道。

    “无妨，太子在京里出不了什么事，一年不够就两年，最后一趟了，多转转玩玩也没什么。”

    皇帝坦然道。

    祁王听了，心底一叹，却是没再多说什么。

    云心真人置若罔闻。

    天锁山真的很高，并且没有开凿道路，纯靠祁王这些年来踏出的足迹来辨认道路。

    四人脚力很快，皇帝面色自若，并未有什么吃力之感，其余三人皆不以为奇。

    山路陡峭崎岖，有时甚至需手脚并用，皇帝自然不会失了这份体面，梁公公手掌一抬，陛下便如登青云般拾级而上。

    终于，他们踏入了风雪之间。

    云心真人挥挥手，四人再感受不到大风袭扰，雪花扑面。

    脚下也有些滑了，但他们的每一步都迈的很稳健，毫不在意那些冰雪。

    一路行来并不艰难，但也耗费了半日多的时光。

    愈是靠近山顶，四人就愈是沉默。

    但，路不管多远，山不论多高，都有走完的时候。

    他们来到了那座山坡，看到了那道坐在悬崖间的背影。

    陈一站起身，风雪停下了。

    祁王已经有些无力吐槽陈老爷子这爱装逼的毛病了。

    “陛下来了。”

    陈一没有行礼，口中虽称呼陛下，但语气依旧平淡。

    似乎不论来人是谁，他都是这副模样。

    皇帝只是微微颔首。

    其实，如果时间可以倒回四十年前，这两人，一人是新朝皇帝的长子，一人是前朝边将家族的大少爷，是实实在在的敌对关系。

    四十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旧事在岁月中早已淡去。

    如今的他们，一人站在人间武力之巅，一人立于人间权力之巅，拥有着共同的敌人。

    他们，早已不须再提当年的往事。

    “那一日，笼子怎么回事？”

    皇帝问道。

    陈一知道皇帝说的是什么，他看了眼云心，道：

    “天道做局，将鬼车骗了出来，斩了祂一只脑袋。”

    “祂现在状态如何？”皇帝再问。

    “这一年，没有任何动静。”

    陈一抬起了头，望向那座笼子。

    其他人是看不见的，只有陈一与云心能看见，因为他们两个掌握了规则。

    “能不能进去看看？”

    果然，云心真人还是跃跃欲试了。

    陈一将目光移向女真人，道：

    “我不敢保证，你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出了事情，我也无法第一时间救你。”

    云心沉默了。

    “若要进去，就要做好再也出不来的准备。”

    陈一又补充了一句。

    皇帝抬起头，将目光投向陈一与云心真人方才望的方向，有些出神。

    “真人可在此观摩天地规则，那笼子上，亦有雷之大道。”陈一道。

    云心真人一怔，行了一礼：

    “谢陈前辈。”

    说罢，云心真人也不客气，原地就是盘膝而坐。

    那道笼子，是由天道演化的种种天地规则而成，是大道规则最直接最直白最形象的具象化，在此体悟片刻，更省自己钻研数年之功。

    任何接触了天地规则的高手都能上山来看，但陈一会不会把他打下去，那就不好说了。

    从目前来看，云心是唯二能在此体悟的人，第一个是陈一。

    随着云心真人开始感悟，山峰逐渐安静了下来。

    皇帝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那座笼子，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陛下是否觉得，夏皇后还在？”

    陈一忽然问道。

    皇帝没有看他，只是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这些年，朕一直梦到她。”

    “老夫曾见过夏皇后，在当年我于夏家湖畔结庐而居时。

    她是老夫此生见到过，最惊才绝艳的女剑客。

    我在琢磨剑招时，她在旁边看着，我挥下一剑，她也挥下一剑。

    仅仅是看着学，剑中就有了三分真意。”

    陈一回想起往事，捋须而笑。

    皇帝也笑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夫人，当年是何等的绝代。

    “有时候，老夫也会想，如此女子，怎么会就这般死去了呢？”

    陈一似乎在问皇帝，也是在问自己。

    “或许，她真的没死。”

    皇帝似乎是在回答陈一，也是在说服自己：

    “总归是要去看看的。”

    “陛下若去，苍生如何？”陈一问道。

    皇帝道：“朕与晚栖，有两个儿子。”

    陈一摇了摇头：“老夫也曾见过二殿下，他可不是稳当的性子，你若去寻夏皇后，回不来了，想来，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朕会回来的。”

    皇帝淡淡道。

    陈一笑了，他可不怕皇帝，没有那么多滤镜，他从皇帝看似平静的话语中，听到了动摇。

    原来，连雄才伟略的你，也没有把握啊。

    两人交谈，祁王与老梁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鬼车什么时候会恢复元气？”皇帝问道。

    陈一道：“被斩去的头颅，元气永远无法恢复，祂已经不可避免地变虚弱了。”

    “祂的虚弱，可会想要尽快再次吸收凤格，稳固自身吗？“皇帝皱眉道。

    “这个……”

    陈一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这一层。

    皇帝看着老家伙的表情，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他的担心，会有可能变成真实发生的事。

    鬼车自身是由上古异兽九凤为主体，再有许多凶兽魂力拼凑而成，依托于天道存在。

    脑袋被斩缺一个，损失了元气，是被拼凑而成的鬼车的损失。

    吸收凤格，是为了稳定鬼车的前身，九凤的存在。

    陈一给了皇帝一个答复：

    “祂损失了元气，状态大减，暂时应当是没有余力再去动摇天道，降下灾厄了。

    但……等祂调整过来，不太好说。”

    也就是说，从长远来看，鬼车确实是被削弱了，站在天道的角度看，这是好事。

    但对于皇帝而言，鬼车损失了元气，等祂调整好状态，提起一口气，肯定是会再度吸收凤格，从这一层面来尽力弥补损失。

    祂想要吸收凤格，那必然会在天下引起灾难，逼得人间掌权者不得不将凤格女子献上或杀死。

    “具体时间。”皇帝道。

    陈一以自己对鬼车的了解，道：

    “短则五年，慢则十年。”

    “够了。”皇帝斩钉截铁道。

    陈一继续道：

    “当然，若是身怀凤格之人出现在祂面前，想必，祂也会不惜一切，即刻就出手的。”

    “呵呵。”

    皇帝笑了笑，心里直道废话。

    他就怕这种可能，方才专门将雁妃留在了山下。

    此时此刻，这座山头上，哪里还能有身怀凤格的女子？

    云心？

    呵呵，怎么可能？

    皇帝正如此想着……

    正在顿悟中的云心忽然睁开了双眼，站起身子，直直盯着上面的笼子，手中剑气纵横。

    而后，那被天道规则缠绕组成的囚笼，开始了剧烈摇晃。

    霎时间，天地间，电闪雷鸣。

    一声尖锐异兽之音，回荡在天锁山峰之上。

    狂风拂乱了陈一的头发，他惊愕地看了看笼子，又看了看在场唯一的女子。

    他再顾不得仪态，刚想怒骂皇帝畜生，连夫人的义妹也下手，但他定睛一看……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千古一帝，同样是一脸震惊，极为罕见的失态了，微微张开了嘴巴。

    “？”

    “到底是tm谁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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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章加起来，八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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