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牙子将手从树洞之中抽了出来。

    发现手中是一个麻布团，他将布团轻轻展开，里面是一张二指宽的小纸条。

    借着昏暗的月光，只能看到上面写满了密集的蝇头小字。

    孙牙子本就不认识几个字，眼下天色昏暗他更看不清了。

    不过他也不在乎上面写了什么，这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孙牙子先小心的左右看了看，又将手中的纸条卷成了小纸卷，然后快速塞到了自己腰带的夹层之中。

    那处夹层是他藏银子的地方，算是非常保险。

    藏好了纸条，他便伏低了身子悄悄的离开了东院。

    孙牙子离开之后，一个轻灵的身影从树冠之上显露了出来，看身形正是小荷。

    此时小荷的表情有些担心。

    “唉，也不知道这家伙靠不靠谱。”

    “但愿他能把消息给送出去吧。”

    这字条其实就是小荷刚放进树洞的。

    那位说了，既然小荷都能在寺中来去自如，那为何不亲自将字条送到李原的大营呢。

    其实这事，小荷还真的做不到。

    罗摩宗的番僧之中有不少高手，而且都守在寺庙的外围。

    若论起轻功，小荷自己倒是有把握跑出去。

    但她要再想返回寺内，几乎没有任何可能。

    甚至是李原亲至，也没有把握在不惊动番僧的情况下冲入隆兴寺。

    而小荷继续待在女侯爷的身边，价值才最大。

    所以也只能想别的办法传递消息。

    这东院的树洞，便是小荷与庙头集潜伏点，定下的临时联络方式。

    原本的方案，是想让女卫或是素娘扮作香客，以入庙祈福的方式来取得联络。

    现在既然是孙牙子进到了寺内，那由他来做这件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

    前殿还在酣睡的丁壮们，被番僧用皮鞭直接给抽醒。

    汉子们被打的一阵鬼哭狼嚎，随即便被赶到了庙前去修那什么法台。

    大梁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家一日只吃两餐。

    所以这些丁壮只有上午一顿饭，傍晚一顿饭。

    罗摩宗早上并不会给他们提供吃食。

    接连数日的劳作，再加上吃不饱饭，有汉子甚至累的吐了血，直接就累死了。

    孙牙子看到有番僧抬着尸体出来，直接便抛到了外面的林地里。

    也不知是哪个机灵鬼，见此情形灵机一动，便想到了个逃走的办法。

    有几人直接咬破了口舌装作吐血，随即便倒地又装成被累死的尸体。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些尸体一般被番僧抛到外面，那样便能逃走了。

    然而番僧们又不是傻子，很快，这几个机灵鬼各个脑袋都被打碎，成了真正的尸体。

    孙牙子也吓了一跳，其实这个办法他也想到了。

    只是他这几日并没怎么干重体力的活计，装作被累死实在是漏洞太大。

    他正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去搬几趟木头，也好有个累死的借口。

    却不想那些比他聪明又有行动力的家伙，都已经死透了。

    孙牙子在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没有自作聪明。

    这时他又隐隐的听到了一阵哭声。

    抬头望去，原来是正有妇人伏在林地的尸体上嚎啕大哭。

    不用说，应该是那累死汉子的家人。

    这时孙牙子才发现，因为这法台就修在庙门口的空地上，所以在不远处，有许多人在翘首张望。

    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老弱与妇人，想来应该都是这些男丁的家眷。

    只是在外围，有不少的番僧在持棍把守，妇孺们不敢靠近，也只能是远远望着。

    不少妇人见自家丈夫儿子被番僧如牛马一般驱使，无不是掩面哭泣。

    也有可怜的娃子喊叫着要父亲回来，那场面更是让人不忍。

    见此情形，孙牙子的心中也极为唏嘘。

    “祸害了这么多人家，这些番僧真是作孽啊。”

    “还吃斋念佛，也不知你们拜的是哪家佛。”

    随即他又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周围劳作的丁壮们。

    他心说，你们哪怕是死了，至少还有家人给你们烧张纸。

    自己却是孑然一身，若是没了性命，估计也是孤魂野鬼。

    想到此处，孙牙子的心中更加抑郁。

    这时，他的眼睛忽然睁大，因为他看到有个非常熟悉的身影走向了番僧。

    那人不是别人，居然是陶二娘！

    此时的陶二娘一身粗布麻衣，只是寻常妇人的打扮，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竹篮。

    她刚靠近了封锁线，便有两名番僧拎着长棍走了过来，用古怪的口音大声呵斥道。

    “你这妇人赶紧走开！。”

    “若在往前一步，小心一棍打死。”

    陶二娘连忙出言哀求。

    “我家相公体弱，挨不得饿。”

    “两位师傅还请开恩，我送些吃食就走。”

    说着手一翻，在她的手中多了一锭银子，看着差不多有四五两。

    两名番僧见到了银子，都是眼睛一亮。

    他们先左右看了看，见管事僧并没有在现场。

    其中一名番僧便出言问道。

    “你家相公是哪个？”

    陶二娘向里面张望了一下，正好看到了远处的孙牙子。

    于是她对番僧指认道。

    “师傅你看，便是那人。”

    两名番僧转头一看是孙牙子，都松了口气。

    这人他们自然是认识的，是自家管事僧的跟班，又是临时提拔的监工。

    其中一名番僧，伸手便从陶二娘的手中摸过了银子，然后说道。

    “你就在此等候，等我唤他过来。”

    说完便向里面走了进去。

    事情顺利的让陶二娘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会遭受一番盘问刁难。

    却没想到，对方拿了银子便去找孙牙子。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孙牙子成了管事僧的跟班。

    而且看起来，那管事僧似乎还很器重此人，两名番僧也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不多时，孙牙子便被番僧带了过来。

    一边走，那番僧还道。

    “你家女人给你送来了饭食。”

    “赶紧取了就走，莫要耽误。”

    孙牙子的脑子还是很机灵的，他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于是连连对番僧点头哈腰，口中称谢。

    等来到了陶二娘的面前，孙牙子立刻装作痛心疾首，又要发怒的样子。

    “让你在家好好待着，你怎生来了。”

    “一个妇道人家乱跑什么。”

    随即眼睛又看向了篮子。

    “罢了，既然来了，那给我做了什么吃食？”

    陶二娘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将篮子放下，掀开了盖布。

    里面是几个肉包子与一罐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