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德没有否认。

    “时间卡在半个月内，人手各家凑一凑，应该够用。但周世安手里还攥着城主府的阵法，我担心正面进去会拖太久，一旦拖到外面有人报信，姬家那边的人就会提前动身。”

    张先生把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落子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们既然要动，就别只想着正面。周世安手里有城主府，还有各家送到他那里的供奉。那些人虽然不一定真心替他卖命，但也不一定愿意冒死反他。你们得让周世安那一夜的注意力被完全引开。”

    孙正德往前倾了倾身。

    “张先生的意思是，在动手那一夜，让省城其他地方也出点事。”

    张先生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又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省城西北角那处旧粮仓，年久失修，墙根已经松了。如果那地方在关键时候塌了，城主府的护卫就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手去维持秩序。你们正面进去的阻力会小一些。”

    孙正德听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心里把这条路线重新过了一遍。

    张先生把第二枚棋子放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几个时辰可以做决定。等到天亮，消息就会传得更远。”

    孙正德站起身来，朝老者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那间没有点灯的堂屋。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孙家、钱家、赵家、赵德厚四家派出的人手已经陆续到位了。

    孙正德没有让所有人集中在同一处，而是让他们分散在城主府附近的几条巷子里，以三到五人为一组，各自保持沉默，像是一群等活的闲人。

    姜大柱站在赵家偏院的廊下，看着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张管事从侧门快步走进来，在他身边站定。

    “姜供奉，城主府那边传来消息，说今晚的宴席照常举行，各家的管事都已经到了，周世安本人也在正厅里。”

    “粮仓那边呢？”

    “已经安排好了。”

    张管事说完这句话，又低声问了一句。

    “赵家这边的人手，什么时候动？”

    姜大柱看了一眼天色，暮色正在从城墙方向漫过来，将廊下那丛月季的叶子染成一片暗沉的颜色。

    “再等一刻钟，等城主府的宴席正式开席。正厅那边的锣鼓响起来之后，其他位置才会放松。”

    一刻钟之后，城主府方向隐约传来了丝竹声。

    宴席开始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省城西北角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沉重的结构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塌了下来，在夜色中激起一圈扩散的震动。

    城主府前院的护卫们几乎同时抬起头来，朝那个方向看去。一名护卫队长快步走到正厅门口，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话。周世安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放下酒杯，声音不高不低地回了一句，说是粮仓年久失修，派人去看看就行，不用大动。

    那名护卫队长应了一声，转身走出正厅，带走了十来个护卫。

    前院的人手在这一刻少了一小半。

    孙正德在一条巷子的阴影中看到了那名护卫队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等了几息，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几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同时移动，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快速朝城主府侧门靠拢，脚步轻盈，落地无声。

    姜大柱没有走侧门。

    他从偏院出发，沿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路线绕到了城主府后墙外侧。那处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是他几天前就让人放在那里的。他拨开干柴，露出墙根下一道半人宽的缺口，侧身闪了进去。

    后院的景象和他预想中一致。宴席已经开始，大部分护卫都被调到了前院和侧厅一带，后院只有两三个值夜的人，正靠在廊柱边低声交谈。

    姜大柱没有惊动他们，沿着墙根快速穿过那片开阔地，在周霜霜院子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周霜霜正坐在窗边，手里端着半杯茶，像是已经等了一阵了。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将茶杯搁在桌上。

    “你来了。”

    “该走了。”

    周霜霜站起身来，动作利落地将一件深灰色的外袍披在肩上，将头发拢进领口，又将手边一个小包袱系在腰间。

    她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怎么走，像是已经认定这个决定不会错。

    姜大柱心念一动，金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亮起又熄灭，速度快得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周霜霜觉得脚下的地面在一瞬间变得柔软，像是踩在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上，身体微微失重了一瞬，然后重新踏实下来。

    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头顶是澄澈的蓝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洒下来，将整片草地照得金黄明亮。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远处能看到几间木屋的屋顶，有炊烟正在屋顶上方缓缓升起，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木屋旁边的空地上有几只灵兽幼崽正在晒太阳，圆滚滚的身躯在草地上来回滚动，发出细碎的哼哼声。

    再远一些，城墙的轮廓在灵雾中若隐若现，能看到巨狼正在墙根下走过，脊背上的骨刺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周霜霜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处陌生的景物上缓缓掠过，像是正在用视觉消化这个空间的存在。

    “这是什么地方。”

    “天狼城。”姜大柱站在她旁边，“我的地方。”

    周霜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这两个字和眼前看到的景象重新拼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下的青草柔软而湿润，踩上去有一股细微的弹性，和她在省城城主府后院踩了那么多年的石板地面完全不同。

    姜大柱带着她穿过草地，朝那几间木屋走去。经过其中一间木屋时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目光在周霜霜身上停了一下，又看向姜大柱，像是确认了什么，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