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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思忠顿了顿说道:「不过,老夫还是有一句话要提醒你。」「阁老请讲。」
「你这个林场的模式,现在人少地方小,还能精细管着。」
「可将来辽东人口越来越多,地盘越来越大,安东都护府还能管着吗?」
「你的营正,还能像现在这样尽心尽责吗?」
「人心是会变的。你现在给女真人土地、户籍,他们感恩戴德。」
「可十年後,乃至二十年後,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些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
「会不会觉得大明的赋税太重,徭役太多?到那时候,若是再出一个野心家,登高一呼,你这套体系,还能撑得住吗?」
李成梁神色一凛,郑重拱手:「阁老的提醒,末将谨记在心。」
「末将以为,要防止这种情况,正合了苏尚书所言,改革永远都在路上。」
「军屯林场制度若是不再符合时代了,那自然就要改革。」
杨思忠听到李成梁说起了苏泽,心中微动。
都说李成梁是铁杆苏党,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李成梁这时候搬出苏泽出来,显然也是一种威慑。
杨思忠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给苏泽一个面子。
这倒也不是说杨思忠畏惧苏泽,而是李成梁在辽东的成绩确实不错,他如果强行找茬,就是打苏泽的脸了。
更何况杨思忠的目标,也不是李成梁这个都护府的副都护。
杨思忠说道:「既然你记得苏子霖的话,老夫也不再多言了。」
听到这句话,旁观的徐叔礼终於松了一口气。
杨思忠这句话说完,现场的气氛果然融洽了很多。
两人参观了林场,见到了李成梁所说的确是不是虚言,整个林场虽然工作艰苦,但是欣欣向荣。
杨思忠还参观了林场的房子,他没想到林场竟然都是砖瓦的房子。
李成梁推开了一间木屋的门,侧身请杨思忠进去。
屋内热气扑面。一铺火炕沿着北墙延伸,炕面上铺着草蓆和毡毯,角落里叠着几床棉被。
墙壁不是普通的木板,而是砌了一层土坯,摸上去微微发烫。
杨思忠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暖墙?」
暖墙在京师也不是什麽稀罕的东西。
紫禁城的暖阁就是暖墙,内阁重修之後,也使用了暖墙采暖。
现在京师一些富庶人家,也会将卧房砌上暖墙采暖,这要比烧炭更保暖也更安全。
不过这床就是杨思忠没见过的了。
徐叔礼一屁股坐在床上,却被烫了一下,直接跳了起来。
李成梁连忙说道:「徐大人,火炕烧的旺,您可要小心点。」
徐叔礼看着火炕,疑惑的问道:「李都护,这是采暖的?
李成梁点头说道:「火炕是用来睡觉的,烟气是从炕下过,再从暖墙的烟囱出去,有了这一炕一墙,整个屋子都暖和。」
杨思忠走到火炕边上,这是京师没有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也点点头,有火炕保暖,夜里睡觉确实不会冻着了。
「每间屋子都有?」
李成梁点头说道:「每间屋子都有。火炕走烟,顺墙砌了烟道,炕热了墙也热。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穿一件单衣就够了。」
杨思忠在炕沿上坐下,感受了片刻:「你这屋内倒是挺舒服的,房子这麽低矮,也是为了保暖吧?」
李成梁说道:「阁老说得没错,房梁低矮也是为了保暖,此外也是因为辽东降雪多,屋顶积雪需要处理,房子太高不方便铲雪。」
「暖墙的烟都从屋顶的烟囱排出去,所以屋内也没有烟味。」
「这套设计,是苏尚书亲笔画的图。火炕的烟道走向,暖墙的厚度,烟囱的高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图纸送到辽东後,末将照图施工,先在辽东军营建造,效果很好,才大规模推广的「」
杨思忠看了李成梁一眼:「苏子霖连这都管?」
李成梁如实答道:「苏尚书说,衣食住行,住也是最重要的事情。」
「辽东苦寒,若不能住上暖屋子,光靠口头号召,留不住人。」
「火炕取暖用的是木材,辽东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林场伐木的边角料、树枝、树皮,都能当柴烧。只要做好密封,屋里一冬都暖和。」
杨思忠站起身,走到窗边摸了摸窗框。
窗框是双层的,两层之间隔着半寸的空隙,缝隙处还塞了乾草。他点了点头:「双层窗,草封缝,土坯墙,火炕暖墙,一套下来,造价多少?」
「一间标准木屋,长三丈、宽一丈五,住十个人,连同火炕、暖墙、双层窗,全部造完,折银八两。」
李成梁说:「若是用砖石,造价翻倍不止。辽东的木材就地取材,土坯也是自己脱的,只有铁钉和少量石灰需要从关内运。所以造价压得下来。」
杨思忠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成本竟然这麽低。
要知道,京师一座宅子,怎麽也要上百银元,还不一定有这房子暖和。
不过杨思忠也明白,这份低价,是建立在人工免费的基础上,加上辽东的土地也不值钱。
但是成本这麽低,就能让这些林场的工人住上暖和的房子,也难怪李成梁有底气,这些女真人和朝鲜人不会造反。
杨思忠说道:「也难怪李都护有这个信心,这等暖房,谁不喜欢?」
李成梁说道:「林场的女真人和朝鲜人,分到住处那天,没有一个抱怨的。」
「有些人在林场干了两年,拿到了户籍和土地,也不愿意搬走。宁可每天多走十里路去种地,晚上还要回林场的宿舍住。」
李成梁又说道:「他们以前的屋子,都是地上挖个坑,中间生堆火,四边住人。烟燻火燎不说,冬天夜里一熄火,屋里跟外面一样冷。」
「林场的宿舍,是他们在辽东住过的最暖和的屋子。就凭这一点,他们就舍不得走。
「」
杨思忠不住地点头。
果然是苏党的作风。
苏泽做事,从来都不会是简单的发布一道命令,而是将所有的细节都考虑周详。
这个林场就是这样,从林场的组织纪律这些制度设计,到最普通林场工人的衣食住行,都要全盘考虑清楚。
而且还要算成本,算收益,最终拿出一个又省钱又好用的方案。
这就是典型的「苏氏作风」。
李成梁果然是苏党,而且他和苏泽的联系,要比自己想的还要深。
既然如此,杨思忠也没有了刁难的想法,反而有些欣赏的和这个武将交谈了起来。
李成梁的情商自然是极高的,一番交谈下来,关系又融洽了一些。
杨思忠温和的问道:「辽东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麽?」
李成梁没有犹豫:「土匪。」
杨思忠皱了皱眉道:「辽东都护府麾下精兵过万,连女真部落都能平定,竟然收拾不了一群山匪?」
李成梁苦笑了一声:「阁老有所不知。辽东的土匪,跟内地的不一样。」
「内地土匪,多是饥民铤而走险,抢一把就跑,成不了气候。」
「辽东的土匪不一样,他们有枪有马,有固定的巢穴,甚至还有自己的情报网络。」
「有些土匪头子,原本就是女真部落的溃兵,打过仗,见过血,不是普通山贼能比的。」
杨思忠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说。
李成梁接着道:「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这些土匪,跟关内的商人有勾连。」
杨思忠目光一凝:「商人?」
李成梁点头说道:「辽东的土匪不光是抢,他们还做生意。人参、貂皮、鹿茸,这些辽东特产,土匪有门路弄到手,然後通过关内的商人销往直沽、京师,甚至江南。」
「换回来的盐、铁、布匹,又通过商路送回土匪手里。」
「这条利益链,比土匪本身更难对付。」
杨思忠沉默了片刻:「你手里有证据?」
李成梁苦笑说道:「有是有一点,但不够确凿。」
「末将查过几回,每次查到关键处,线索就断了。能在辽东行商的,也不是等闲之辈,还有些是军屯商人,和地方卫所也有关联。
杨思忠立刻明白了剿匪的难处。
他在吏部多年,知道地方上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他换了个角度:「这些土匪,大概有多少人?活动范围多大?」
李成梁答道:「大小匪帮加起来,末将估算不下两千人。主要活动在辽东北部,靠近女真旧地的山区,以及鸭绿江沿岸。」
「那里山大林密,官军进去,他们散入山林,官军一撤,他们又出来劫掠。」
「去年秋天,一夥土匪袭击了一个屯堡,杀了七名百姓,抢走了四十多匹马。」
「末将派兵追剿,追了半个月,只抓到几个小喽罗,大头目至今逍遥法外。」
杨思忠沉默了一会儿:「李都护,你对这股匪患,有什麽打算?」
李成梁直言不讳:「剿。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剿。」
「说说看。」
「以前剿匪,都是辽东都司出兵,进山搜捕。山太大,兵太少,土匪跟官军捉迷藏,根本剿不乾净。」
「末将的计划是,还是要从外调兵。」
杨思忠明白李成梁的意思。
安东都护府成立多年,地方上也有了盘根错节的关系。
这些卫所军户,让他们直接勾结土匪造反,他们大概没有这个胆子。
可是让他们通风报信,那还是没问题的。
剿匪都在山中,土匪本来就熟悉地形,如果再有人通风报信,官军根本就摸不到土匪的据点。
杨思忠看向李成梁,他曾担任前任吏部尚书,很快明白了李成梁的想法。
杨思忠做过吏部尚书,对於朝廷和地方上的重要人事档案,他都是记在心里的。
李成梁这个岁数,考虑的自然是子嗣的事情。
他儿子李如松,上次出使草原後,就在总参谋部任职。
到了李如松这个级别,想要继续往上走,就需要统兵作战的经历了。
而如今四海承平,大战几乎没有。
这是要给儿子铺路啊!
不过杨思忠也明白,李成梁说的匪患也是实情,辽东的奏疏中,汇报的主要问题确实是匪患猖獗。
「你要外调兵,是想从总参谋部调人吧?」杨思忠问。
李成梁没有隐瞒:「阁老明监。」
杨思忠没有立刻表态,他问道:「李都护,你在辽东领兵多年,剿匪要多少人马合适?」
李成梁显然已经有了方案:「末将以为,从蓟镇和宣府各调一千精兵,加上安东都护府原有的两千人马,组成一支四千人的剿匪兵团。」
「进山之後,分三路合围,不给他们分散逃窜的机会。同时切断土匪与关内商人的联系,让他们断了补给。」
「只要围上两个月,山里的土匪要麽投降,要麽饿死。」
杨思忠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这个计划,老夫可以支持。」
李成梁一愣,没料到杨思忠答应得这麽痛快。
杨思忠继续说道:「辽东匪患不除,移民不安,屯田难稳,府县改制也无从谈起。你若能借这次剿匪,彻底清理辽东的匪患,老夫在朝中也更好说话。」
接着,杨思忠说道:「至於主帅人选?」
李成梁心一横说道:「末将读书不多,也知道举贤不避亲的道理。犬子如松,是武监第一期毕业生,曾经在东胜卫随戚阁老打过蒙古人,可胜任此职。」
杨思忠看向李如松,接着说道:「父子都在辽东任军职,怕是要引发朝廷非议。」
李成梁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立刻说道:「末将老迈,致使辽东匪患难治,已准备上奏朝廷请辞安东都护府副都护军职,请求返回京师养老。」
杨思忠露出笑意,果然和聪明人说话是最舒服的。
李成梁的出身背景,加上如今的四海承平的局势,想要更进一步已经没有可能了,他已经是武将之巅了。
他反而长期留在辽东,会日益被朝廷猜忌。
为了给儿子制造机会,李成梁选择这个时候请辞,显然是做好了全盘的谋划的。
对於这样的聪明人,杨思忠说道:「辽东匪患,和李都护何干?」
「本官会向朝廷奏明,以李都护在辽东的功劳,应该封侯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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