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胃是从三十岁出头就开始出毛病的，早年间在蓉城研究所熬夜加班落下的根。

    后来职位越来越高，应酬也越来越多，胃病反反复复，总也断不了根。

    这些年他已经尽量推掉不必要的饭局了，但有些场合实在推不掉。

    比如最近大健康的项目需要跟各大药企和医疗机构打交道，那些人都是老江湖，酒桌上的规矩比技术文档还厚。

    虽然他这个级别已经可以避免应酬，但国人这种人情社会，陈默很多时候出现在某个场合，对于好多人来说就是给面子。

    如果再能喝杯酒，那就是对方能吹好几年。

    生意这不就做成了吗，可比老老实实讲PPT容易多了，就是有点废身体。

    飞机降落在蓉城双流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十二月的蓉城，天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陈默从廊桥走出来，赵梦已经等在到达口了，手里拎着一杯热咖啡。

    “陈总，车在B2。”赵梦把咖啡递过去，“您先喝口暖暖。刚才胡总来电话，说她今晚有会，晚点回来。”

    陈默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化开一小团暖意。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赵梦往地下车库走。

    车是一辆黑色启界S990，车内的暖风开得刚好。

    陈默坐进后排，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从鹏城到蓉城，两个多小时的飞行，他睡了一小段，但总觉得不够。

    最近他总是这样，睡不踏实，半夜会醒，醒了之后脑子里就开始转大健康的那些事。

    临床实验的进度、政府那边的审批流程、竞争对手的最新动向。

    越想越清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绕城高速。

    蓉城的夜色和他记忆里的没什么两样，灰蒙蒙的天幕下，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两边的高楼在雾气里半隐半现。

    他在这里住了好些年了，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都很熟悉，但每一次回来，他都会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

    也许是新开的楼盘太多，也许是那些老街道又拆掉了几条，也许是路边那些店铺的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二姨发来的。

    点开一看，是一段语音，二十多秒，后面跟了一个“小默啊，你到了没有？饭快做好了。”

    他用手指戳了一下，二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热络劲儿，絮絮叨叨的，大意是让他到了就直接过来，别耽搁，菜都准备好了。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对前排的赵梦说：“先去一趟我二姨那儿。”

    “好的陈总。”赵梦应了一声，方向盘微微打了一下，车子变道，往另一个方向驶去。

    张志强和王璐的家在城南的一个新小区里。

    说是新小区，其实也住了五六年了，陈默来过几次，倒也不算陌生。

    小区门禁很严，门口的保安认得这辆高档车的车牌，远远地就抬了杆。

    车子沿着小区内部道路往里开，路两旁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暖黄的光。

    车在负一楼单元门口停下。

    陈默下了车，赵梦说在车上等他，他点了点头，往单元门走去。

    电梯上了7楼，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按了门铃，等了几秒钟，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王璐。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一些，但气色看着不错，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比以前多了几道，但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

    “表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王璐侧身让开门口，语气热络，“外面冷吧？快进来暖和暖和。”

    陈默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很宽敞，采光也好，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但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映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墙角的柜子上摆着一盆茂盛的绿萝，茶几上放着几个果盘，有橙子、柚子，还有一小碟剥好的核桃。

    张志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笑着说：“弟娃儿来了？赶紧坐，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他比几年前胖了一些，脸也圆了，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松弛了不少，眉眼间少了那些年做项目时候的紧绷感。

    “我二姨呢？”陈默问。

    “在厨房里看着汤呢。”王璐说，“她说你胃不好，特意炖了一锅山药排骨汤，小火煨了三个多小时了。”

    陈默走进厨房，看到二姨正弯着腰在看灶上的砂锅。

    她背对着门口，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身子骨看着还算硬朗。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是陈默，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小默来了？快来尝尝这个汤，看看咸淡合不合适。”

    陈默走过去，接过二姨递来的小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汤很鲜，山药的绵软和排骨的肉香融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

    “好喝。”他说，“二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好喝就多喝点。”二姨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看你，又瘦了。在外面忙归忙，饭总要好好吃的。”

    饭桌上是五个人。

    二姨坐在主位，陈默坐在她右手边，张志强和王璐坐在对面，张纪然坐在陈默的左手边。

    张纪然今年二十三岁，是张志强和王璐的小儿子，目前在长安交大读博，而且是本科直博，刚入学没多久。

    小伙子长得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但坐得端正，吃饭的时候也不玩手机，偶尔给奶奶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而得体。

    陈默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比他印象里成熟了不少，他记得几年前见他的时候，他还有些青涩，说话的时候不太敢看人。

    现在坐在那里，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稳当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