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周顺着李承乾的目光望向岸边那片甲胄林立的阵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殿下，若他们真想动手，不会摆出这般阵势来等您靠岸，臣记得少年开蒙时，老师曾教过我们一句话，叫做‘欲擒故纵者，必先张其势’。”

    “如今这副阵仗，与其说是下马威，不如说是在等您先开口。”

    李承乾侧头看了马周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又重新把目光投向岸边。

    让自己先开口，无非是表明态度，底层逻辑就是这些士兵想要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目的来江南。

    摆渡船陆续靠了过来，船板搭上大船舷侧，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让他思绪打断，李整了整衣冠，抬步登上第一艘摆渡船，马周紧随其后。

    其余萧锴等其余文臣也依次登船，一行人安静地立在船板上，唯有水浪拍打船帮的声响在江面上回荡。

    随着摆渡船越来越靠近岸边，一众士兵爆发出齐刷刷吼声。

    “来人，速报姓名，来意，不然以敌袭论处，万箭齐发！”

    李承乾听到声音，知道事情发展跟自己想的一样，于是往前一步，推开围在身前亲卫，朗声高喝：“朕乃大唐皇帝李承乾！此来江南为的是黎民苍生，天下太平！”

    话音落下，岸边巨矛齐吼的士兵，慢慢安静下来，这让李承乾心下松了口气，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解决这种事正常都是先行犒军，侧头看向萧锴。

    “东西准备好了吧？若有难处就和朕说。”

    萧家虽富甲一方，但犒赏如此多军官的宴席，还是有些许肉疼的，但如今因为萧锴的原因，萧家和李承乾完全是一条绳索蚂蚱，因此这血本下来没有任何犹豫。

    萧锴虽之前经历一场血战，但从军时间毕竟短，还带有富家公子独有的烂漫心情。

    “嘿嘿，陛下，我做事您还不放心？而且不光吃，臣还给他们准备了拿的。”

    李承乾闻言满意点了点头，同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做的不...。”话没说完，瞳孔猛然一缩，满脸不可置疑。

    方才还如铜墙铁壁般横亘在码头上的甲胄阵列，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劈开，由两侧无声地各退三步，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来。

    同时一道身影从阵后缓步而出。

    玄甲沉黑如夜，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冷铁独有的幽光，腰间悬一柄黑色复合弓弓，步伐不紧不慢，周身散发出的气势，让整片秋日高阔的天幕都像是他的背景，周遭气氛都凝结了一瞬。

    此人不是别人吗，正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李世民，他抬眼看了过来，声音冷的好似腊月寒风。

    “李承乾，你是自己投江而死，还是要父皇亲自搭箭，送你一程？”

    李承乾虽是早就不怕李世民了，但此刻还是有点慌。

    第一他没想到李世民不在大非川前线督战以突破防线返回长安，而是出现在这。

    另外自己携带兵马有限，若真是万箭齐发，一万条命都不够死。

    想到此处，身体有些颤抖，甚至感觉就要命丧当场，但他自从起事开始，经历无数生死，只是瞬间就恢复心神。

    “来人！斩断缆绳，速用杆子将船支回！”

    他带来的亲卫，自然都是精锐，话音一落，应声而动，刀光闪烁，缆绳应声而断，绳头落入水中，溅起一片白沫。

    其他士兵则伸出长杆，探入水底猛撑，这让摆渡船船头骤然偏转，在江面上画出一道弧线，朝大船方向急退回去。

    李承乾则全程蹲着，同时身体紧绷，准备迎接万箭齐发和埋伏的战船攻击。

    “嘭！”船板撞击在船舷上发出巨大钝响，旋即水浪翻涌，几乎将站在船头来不及稳住重心的士兵晃落水中。

    随着众人七手八脚登上大船，都不由松了口气。

    但李承乾心中却升起一个巨大问号，这么好的机会李世民为何不下杀手呢？

    “让开。”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向船头走去：“李世民，今天不杀朕，就不怕将来后悔吗？”

    岸边李世民一直冷眼看着一切，神色不悲不喜，此时听见李承乾喊话，嘴角微微抽搐，同时升起一抹冷笑。

    “呵呵，李承乾，朕想杀你，不过探囊取物，但朕要你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知道失去亲人，失去珍视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这番话让李承乾心里咯噔一下，就纸面实力来说，自己凭借太原的的军工产业链双，李世民虽为绝世兵家，但最后一定会败。

    但他还是敢说这话，而且如此好几回竟没杀自己，难道是有什么自己没想到的奇谋？

    “好啊。”表面自然不会展露什么，声音十分平静：“朕等你！”

    数艘大船，拔锚起航，以人力逆流而上，江风从船头迎面灌来。

    李承乾独自坐在舱中，看着桌案上油灯发愣，良久才微微叹了口气。

    自己还是太低估李世民了，现在江南府兵自己是不用想了，如此接下来大唐这艘巨舰可就要失控了。

    “该如何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