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征大军只在吐鲁番修整了三日。

    就再次出发西进，主因是担心有人往西逃去，把吐鲁番的情况泄露出去。

    留下一支由数百精锐以及数千辅兵组成的军队看管城中剩余的吐鲁番人後，大军就再次西进。

    过几日後，就会有大批佛教徒从哈密赶来吐鲁番，什麽叫圣战，获胜的一方会摧毁失败的一方。

    那些城中的圆顶建筑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一座座拔地而起的佛寺，人们诵经的对象也会改变。

    带着内阁、军机议会命令的朝廷使者还在路上，大军已经踏上了前往亦力把里的路。

    攻下吐鲁番後，大军可选择的路线就从容了许多，一条是走後世乌鲁木齐那条路，另外一条就是绕行走焉耆，最终李辅誉和杨信选择了走後者这条路，这条路不用翻越海拔高达四千多米的天山。

    从吐鲁番到伊犁，全程一千八百里，这个距离在中原足够从北京走到西安，但在西域，这意味着要穿越戈壁、沙漠、河谷、丘陵，大军每日行进六十里—这是拖着沉重火炮的极限速度。

    朝廷使者为了能尽量赶上西征大军，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前来，但路程实在是遥远，西征大军又走的实在是快，最终他只看到了已然残破的吐鲁番城。

    没办法，他只能继续往前赶。

    屍横遍野。

    山野之间，无数屍体横陈，血流漂橹，有明军的屍体，更多的则是东察合台蒙古人。

    杨信和李辅誉分别指挥着军队集结阵型，沉稳的应对着突如其来的进攻。

    这一场战争的到来的确非常突然。

    西征大军从吐鲁番出发，每日固定行军，因为拖着神机大炮，担心颠簸太重坏掉，所以行军速度不算快，预计一下，可能要大概三十天左右，才能到达伊型。

    行至半路时，杨信和李辅誉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伊型河谷虽然是可耕可牧的好地，但蒙古人不会种地。

    结果行至半路，都见不到牧民，只有一个解释，各部落都被徵召了起来。

    在吐鲁番汗国被攻灭後，能拥有这等实力的只有东察合台汗国。

    东察合台汗国突然徵召所有的牧民是为了什麽，难道是和西边的帖木儿帝国发动战争吗？

    哪里有这麽巧的事。

    其必然是知晓了大明军队已经攻破吐鲁番汗国，正在往亦力把里而来。

    对於消息走漏，虽然二人都觉得有些遗憾，但也早就有所准备，当时他们虽然尽量掩盖，但走漏的可能依旧不小。

    果不其然，在半道时，东察合台汗国来袭，且一出动就是十万以上的大军。

    骑兵呼啸围绕着明军而行，却只骚扰而不直接进攻。

    杨信一看，立刻指着外围那些来去如风的骑兵，「东察合台汗国这是打算切断我们的粮草补给，让我们弹尽粮绝。」

    骑兵打步兵，最好的战法就是不断在旁边骚扰，让步兵在强大的心理压力下出错。

    倘若步兵始终不出错，则依靠机动能力，断绝步兵粮草补给，在草原上，这一招基本上是无敌的。

    汉朝的李陵，带的都是汉朝精锐良家子，正面打起来把匈奴打的嗷嗷叫，但因为没有机动能力，弹尽粮绝之後，必然会败。

    李辅誉也观察着东察合台汗国的骑兵行动，「他们都是骑兵，在这方面的确是大有优势。

    倘若是传统的步兵兵团，的确只能受制於人。

    这些蒙古人还是有当初横扫天下风范的，起码这一手战术，明显是练过的。」

    只是，西征大军本来就不是纯粹的步兵军团，而是步骑结合兵团，面对这种骑兵战术并非没有还手之力。

    实际上东察合台汗国的军队之所以一直在外围游荡，也是因为明军的骑兵同样一直在游曳，一个不慎就会被明军抓住机会咬一口肉下来。

    况且明军阵中那些锐利的弩箭等物，皆是让东察合台汗国惊惧不已，这玩意的效果，他们可是很清楚的，以他们身上的装备，一旦挨上，那绝对扛不住。

    非死即伤。

    当然，真正让李辅誉和杨信充满信心的，依旧是火炮以及火统。

    这两种新装备的出现，带来的是战术的更新。

    虽然神机大炮的灵活性不足，但炮骑结合战术依旧可以使用，大炮一响，骑兵冲锋，这个时代还没人见过，绝对能够让蒙古骑兵好好吃一壶。

    让他们也感受感受什麽叫做跨越时代的碾压。

    草原人从能征善战变成能歌善舞的日子不远了。

    「开始吧。」

    李辅誉一直都骑乘在战马之上，此刻提着缰绳走向了禁军的骑兵军队，禁军的骑兵军队胯下的战马耳朵之中此刻都塞上了东西。

    雇佣而来的蒙古骑兵自然不能参与这种战术，唯有经过专门训练的禁军才行。

    蒙古骑兵们呼啸着和自己的同族兄弟接触又分开，而後向着两翼撤退，东察合台的骑兵们依旧认为这是一次正常的接触。

    对面的东察合台骑兵，见明军骑兵忽然脱离大阵，开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戈壁空地上集结列阵，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

    不是普通的轻骑兵，但也不是全身甲胄的重骑兵，而是介乎於其之间，兼顾了灵活性和一定的防御力。

    察合台汗在一众贵族的簇拥下，立於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远远望见明军骑兵竟排出了标准的冲锋楔形阵，不禁愕然，随即哑然失笑。

    察合台汗望着这一幕，向左右众人问道：「明朝人要做什麽，他们列好了阵，难道是要和我们对阵冲锋吗？」

    周围众人顿时大笑起来，「是的可汗，他们是要和我们对阵冲锋，这就是最标准的冲锋阵型啊。」

    「伟大的可汗，明朝人要和我们，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後裔，在骑兵上一较高下，弱小的、反而要向强大的来挑战，让我们来碾碎他们。」

    「连那些叛徒瓦刺人，都不敢在人数劣势下与我们正面冲锋，只敢像土狼一样绕圈子，来回游荡，明朝人竟然胆敢冲锋，这是在自寻死路！」

    蒙古人的战术一直游荡风筝，寻找破绽，但最终决定胜负还要是全军压上，以冲锋来带来一切。

    是以蒙古人的冲锋向来是极度强硬，在蒙古帝国扩张的那个年代之後，无数次蒙古军队就是依靠更加强大的冲锋，以蒙古人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反败为胜。

    而现在，明军要在这方面挑衅他们。

    这是一封赤裸裸的战书。

    察合台汗朗声大笑着，「他们这是明白自己已经回天无力了吗？他们这是已经知道这样下去而必然失败了吗？

    我实在是不知道，这样的明朝人到底是怎麽那麽快就把吐鲁番汗国灭亡的。

    但本汗已经不在意。

    今日本汗将在这里，击败来犯的明朝军队，既然他们想要尽快的踏上死亡的道路，那本汗将会成全他们。

    结阵！结阵！」

    「谨遵您的命令，伟大的可汗。」

    「蒸煮将会庇佑您，伟大的可汗。」

    无数庆贺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欢声笑语，以及对明军的讥讽，在马背上挥舞弯刀，蒙古人从来不畏惧任何人，曾经他们一次次的获得了胜利，现在也同样如此。

    大明军队的骑兵开始缓缓踢踏，李辅誉望着远方的察合台蒙古骑兵开始集结，心中缓缓松了一口气，倘若察合台蒙古骑兵不集结的话，那就略微麻烦一点，还需要瓦刺人协助，尽量让他们靠近一些。

    不过以如今大明军队的配置，最终的结果无非就是伤亡大一些和小一些的区别，最终双方一定会走向决胜之场。

    现在只不过是将最终的选择提前。

    在战场之上依旧有数不清的骑兵，或许是数千，亦或者是上万，不断的在两侧游曳着。

    但大部队都已经集结，继而奔跑起来。

    跑起来吧！

    让速度赐予力量，在这个世界上，力量才是真正的王者！

    这是勇者的交锋。

    输的那个人，将会付出一切，他的生命以及尊严，以及他所拥有的一切，这就是草原上的法则。

    「明朝人，你明白这些吗？」

    所有察合台汗国的贵族脸上都已经带上了残忍的笑意。

    马蹄声落在地上的声音让他们亢奋起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杀戮的前奏。

    马上就会有被碾碎成泥的人落在他们的脚下。

    如同擂鼓般的马蹄声陡然之间响彻，李辅誉一声令下，众人勒马向前，但速度却并不快，只缓缓加速。

    察合台汗见状高声怒吼着，「让明朝人看看，骑兵到底是怎麽冲锋的，向前去碾碎他们！」

    仿佛堤坝决口，汹涌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黑色的骑兵洪流轰然倾泻而下。

    成千上万的战马同时奔腾，无数骑兵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蹄声如密集的滚雷砸在大地之上，整个戈壁都在颤抖。

    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巨大的移动帷幕，遮天蔽日。

    掌握着千军万马的君王，遥遥望着这一幕，犹如掌握了整个天下。

    在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曾经被吐鲁番汗国击败，也忘记了自己在面对帖木儿帝国时的失败，这一刻他是天下无敌的可汗。

    对於骑兵而言，两三里的距离只不过是转瞬即逝，可对於火炮来说，当一切都准备好之後，它是刹那间就会落下。

    天地间，另一种声音炸响了。

    那不是蹄声，不是号角，也不是任何来自血肉之躯的呐喊。那是连续、密集、沉重到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轰鸣！

    轰轰轰！

    厮杀怒吼的战场之上，突然响彻了震天的轰鸣之声，这轰鸣之声连续而密集。

    如同九天之上的雷神震怒，将千百道雷霆同时掷向人间！

    巨响甚至压过了万马奔腾的声浪。

    正全速冲锋的蒙古战马，在这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面前，动物本能瞬间压过了训练。

    惊嘶声四起，许多战马人立而起，或将骑手狠狠甩落，或不受控制地转向、乱窜。

    严整的冲锋阵型，像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前端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混乱。

    什麽情况？

    那些蒙古骑兵在被甩下马的瞬间还在疑问，可没有人能够给他们答案。

    正当所有人都在疑惑之时，下一瞬间，突然爆开一团团灰黑色的烟云，一阵阵爆炸之声从骑兵群中响彻。

    战马悲鸣着栽倒，骑兵被掀飞，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的碎块被抛向空中，又血雨般落下。

    原本气势如虹的黑色洪流，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开了好几道血肉模糊的缺口，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彻底陷入了混乱。

    这一次使用的并不是那些容易让战马受伤的铁片，但效果依旧非常好。

    这种从天而降的打击，几乎每一下都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几乎是一瞬间就在阵型之中打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而这只是前几发炮弹，早就准备好的火炮，每十五门为一轮，根本就不停下的一轮接着一轮的轰击。

    距离！

    还是距离！

    在察合台的骑兵还没有真正靠近时，就已经被火炮洗礼了两三轮，战场之上弥漫的硝烟，以及横飞的屍体，无数零散的血肉，以及一切的一切。

    甚至就连他们引以为傲的骑术，也根本就控制不住战马，不知道有多少人当场就被战马掀了下去，然後直接就被踩成了肉泥。

    火炮这玩意对於战马而言还是太过於超模了，简直就是特攻武器，至今为止，即便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战马，也仅仅只能勉强在火炮的轰鸣之中控制。

    「那是————什麽？！」察合台汗脸上的狂笑僵住了，化为极度的震惊与茫然。

    这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之中。

    察合台汗以及那些汗国的贵族根本就不明白发生了什麽，那些发出巨响的东西是火炮？

    可是什麽时候火炮的威力有这麽大了，即便是当初蒙古帝国最巅峰的时候回回炮，比起这玩意也差得远，那东西只能用来砸砸城墙，怎麽会能影响骑兵冲锋呢？

    但一切就摆在他们的面前。

    战场之上血肉横飞的屍体，以及四处乱串完全失去了阵型的骑兵，以及依旧在不断轰鸣的火炮，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停息下来的意思。

    硝烟滚滚，迅速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却让爆炸的火光更加刺眼，让惨叫与马嘶更加凄厉。

    最让察合台汗浑身冰冷的是，之前一直「缓慢」提速的明军骑兵，此刻如同解开枷锁的猛虎，速度陡然飙升。

    他们在己方炮火开辟出的通道、制造的混乱中，悍然发起了真正的冲锋！

    锋矢直指那些被炸得晕头转向、建制已散的蒙古骑兵集群。

    不好！

    他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什麽，这是明军的战术，先用火炮型地，然後骑兵冲锋。

    在经过那样恐怖的火炮攻击之後，任何骑兵的阵型都会被打乱，所有骑兵都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这样的士兵在阵型完毕的军队面前，只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可他现在能够做什麽呢？

    那种威力巨大的火炮。

    他明白了，为什麽吐鲁番汗国会那麽快就失败，其原因就在这种火炮之上。

    他痛恨自己为什麽不再仔细去探查一番，倘若他再仔细一些，就必然不会忽略此事。

    骑兵间的对决从来都是如此简单。

    胜负一旦分明就再也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这和步兵是不一样的，步兵输了还可以集结，因为追击的速度很慢，骑兵一旦输了，根本就没机会重新集结。

    那些草原上的霸主争夺在输了之後都是各自遁逃，然後在之後再重新收拢士兵。

    如今察合台汗同样如此，在这一切的变故发生之後，他瞬间就觉醒了老祖宗成吉思汗的血脉，准备撤退。

    「撤退，回伊犁，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察合台汗也算是一个人杰，这种情况下，还能想着东山再起。

    当然，这也是因为草原上这种例子太多了，他的老祖宗成吉思汗的崛起就是最好的例子，成吉思汗在成为霸主之前，不止一次被人打的仅以身免，最惨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十几个人。

    「可汗，这麽多士兵。」

    「没时间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察合台汗心痛的看了一眼战场上的兵卒，「那麽多人，就算是杀也杀不完，等到战马暂时度过慌乱之後，他们都可以找到回伊犁的路，到那个时候，我们还能收拢溃卒。」

    众人一想现在也只能如此，待在这里实在是太过於危险，一群人当即在亲卫的保护下往西逃走。

    李辅誉自然远远就看见了察合台汗等人往西逃去，但他的距离还略微有些远，知道必然是追不上的，再一看战场之上，瓦刺蒙古也加上对察合台蒙古的追杀之中。

    这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一边是只顾着逃，一边是一直在衔尾追杀。

    正如察合台汗所预料的那样，刀剑杀人的效率还是太低，这一场战争中死去的人，大多数都是在混乱状况被甩下马以及失手落下马死去的人。

    不过这一次察合台汗国就算是能够收拢溃卒，也必然实力大损，尤其是这些士卒惊惧之下，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再来对他们造成什麽威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