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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在西北用兵得胜之事,已然伴随着战报传扬的天下皆是。「我大明在西北大胜,收复西域,命名为新疆,真可谓是举朝的一件盛事。
各地督抚都向朝廷发来了贺信,但是怎麽朝中对此事却颇有犹疑。」
「还不是那位诚信伯此番回来就要受封国公,有人不愿意,於是在朝野间推动这些事「」
「嘶,诚信伯可是元辅的人,竟然有人在阻碍这件事,这是不要命了?」
「你以为阻碍的人里面,就没有元辅的人吗?这朝廷中的事情,弯弯绕绕之多,又岂是你我能尽知的。」
这一句说完,与其相谈的人,已然震惊莫名。
皇宫。
李显穆和皇帝朱见深对向而坐,桌上则是一盘黑白棋。
「太叔祖。」
「臣在。」
「这次征讨西域,为什麽不让您儿子担任主帅呢?」朱见深极其罕见的有些焦虑。
这些年来,李显穆一直把持着朝政,都没见他这麽焦急过。
「朕看战报,这次征讨可谓是摧枯拉朽,无论是吐鲁番亦或者察合台,都不是我大明天军的一合之敌。
这样大好的立功机会,怎麽会交给杨信。」
说不是一合之敌有些夸张,毕竟大明死的人依旧不少。
尤其是打察合台,伤亡不低。
但要说胜负比,那的确是十比零,只要指挥官不瞎指挥,大明这边没有输的可能。
李显穆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问道:「陛下对杨信不满?」
朱见深微微皱了皱眉头,「杨信也算是忠谨,倒是没什麽不满。
只是觉得不应该把兵权这种东西,交给一个外人,万一他有什麽不轨的心思,那就悔之晚矣。」
李显穆心中暗叹,果然如此。
这次杨信立下功劳,回京之後地位水涨船高,让皇帝感觉很不舒服。
朱见深手中捏着黑子,「太叔祖,您和朕是一家人,朕相信您不会有谋朝篡位的心思,所以这些年,朕安心在皇宫里面。
但是您毕竟年纪大了,总该考虑一些以後,倘若将权力交接给李辅圣、李辅誉,朕也能放几分心,他们的忠诚,朕能是相信的。
但杨信,他们这等武夫,身怀利器,於是便自起杀心,终究为人主所忌惮,倘若太叔祖有什麽不测,这杨信真的能为国之栋梁吗?」
「陛下放心吧,臣自然有所准备,无论是提拔谁、贬斥谁,都不会影响皇位在朱氏一脉存续,莫说区区一个杨信,就算是十个、八个,也影响不了大局。」
李显穆自然不在乎杨信,以杨信的身体状况,大概率都活不过自己,那还有什麽可在意的。
虽然朱见深不知道李显穆到底有什麽後手,能够有如此自信,但这的确大大缓解了他的焦虑。
从成为皇帝以来,从不曾掌权让朱见深心中没有安全感,因为外朝没有他的人。
李显穆是他唯一的支柱,所以一看到杨信显贵起来,朱见深就有些不安,他现在能依靠李显穆,未来难道还能依靠杨信吗?
他可不会相信!
只是此中内情,不足为外人道也,否则他本就在天下间没有什麽声名,将更加为外人耻笑了。
「待内阁走完封爵流程後,就让杨信进宫拜见陛下。」
「就定在授爵两日後吧。」
如今大明的皇帝没太大权力,但不是说真的一丁点权力都没有,只能一直待在紫禁城之中,没那麽夸张。
所谓「政由内阁、祭则皇帝」。
用现代话来说,皇帝毕竟是国家元首,许多礼仪性的事情都要他去做。
包括不限於祭祀上天、神灵、先帝,以及诸藩国的国王觐见皇帝,以及诸藩亲王的礼仪性事务,包括勋贵受封後,要进宫面圣。
类此总总,还有许多事务都需要皇帝去做,所以其实皇帝还是经常露面的,不至於官员们不知道皇帝长什麽样子。
李显穆按下最後一枚白子,将皇帝绝杀,而後站起身来,「陛下,臣出宫了,陛下请放心,外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您的皇位稳如泰山,大明的皇位传承,亦可久远。」
说罢,李显穆转身离开,出宫去。
朱见深望着李显穆渐行渐远的身影,陷入了沉思之中,其实有时候他觉得现在的生活也挺不错的。
大明的财政很富裕,每年拨到内库中的银子也多,再加上很多皇家产业收上来的钱,在历代历朝的皇帝里面,他算是很有钱的。
平日里甚至还能出皇城逛一逛,如今大明的京城是比宋朝汴京还要市民阶层的城市,连宵禁都取消了。
其实他知道,他就算是想出京城,元辅也会同意,只不过他懒得动,担心去外边出什麽意外。
不过他听说从渐渐解开宵禁以来,江南才是如今大明最繁华的地方,听说南京、苏州、杭州、扬州都是终年不宵禁的城市,夜生活非常的丰富,让人流连忘返。
据说去年元宵节,苏州的灯花开了三夜,听说南京的秦淮河上,终夜灯火辉煌。
「要不然去一趟江南看看。」
朱见深望着琉璃镜中的倒影,「反正京城有元辅在,用不到我。」
镜中人在和他对视,两人相识不说话,一切都同步。
李显穆进宫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
这算是大明朝的一幅奇景,就是把皇帝架空的权臣李显穆,其实和皇帝的关系还不错0
这种奇妙的关系,其实很多大臣都理解不了,所以他们不去理解,依旧按照传统权臣和皇帝的关系去理解。
如今大明政坛之上的别扭,和这种人心中的枷锁,是分不开的。
在李显穆进宫後,杨信邀请李辅誉到府上喝酒。
说是喝酒,但李辅誉知道杨信肯定是想问些什麽,入府後,二人围着一张小炉小酌起来。
杨信连着喝了三杯,才沉声道:「怀仁,现在————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什麽不一样。」
「当初我们在新疆打仗的时候,我以为回京之後是无数的赞扬,但回来之後好像不是这样。」
「全天下人都在赞扬你,内阁、军机议会也都嘉奖了你,马上皇帝也要给你封爵了,这有什麽不对吗?」
这些话让杨信一顿,而後摇了摇头,「不是这种,我能感觉的出来,他们不是真心的,甚至是不满意的。
当初我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从来没有感受如此,如今我地位更进一步,却被这麽多人一同抵制。
甚至有的人,突然就恨上了我,我实在是不明白发生了什麽。」
杨信踌躇了一下,沉闷道:「甚至宰相里面我也能感觉到有对我不满的,这些人之中,元辅大人的铁杆也不少,我们明明是一派人,为什麽会如此呢?」
杨信是真的茫然,他不明白在西征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但是西征之後,一切突然就变了。
明明西征的一切都很顺利,而且并没有发生什麽事情,他甚至和朝政没有什麽交流,怎麽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想着想着,杨信又是长叹一口气。
「西征过程中,只有你我二人一直待在一起,你帮我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在这期间发生了什麽事情,我却没有注意到,最後导致了这样的事情发生。」
李辅誉望去,见杨信的脸上满是希冀之色,微微摇了摇头,「其实你今天就不该叫我来府上,因为他们讨厌你这件事,其实和你无关。」
讨厌我?和我无关?
杨信直接被李辅誉这句话说蒙了,但是他听出来了李辅誉是知道这其中内情的,於是赶忙问道:「怀仁,到底是什麽情况,你快些和我说一下吧。」
李辅誉沉吟了一下,「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就从你们杨氏说起吧。
你们杨氏从你的叔父开始,和李氏就一直关系密切,我们两家也联络有姻,算得上比较亲密的盟友关系。」
「是元辅才让杨氏有了如今的显贵,这都是元辅的恩典啊。」
「只可惜,成也我父亲、败也我父亲,这一次你经历这些,实际上就是因为我父亲器重你。」
「啊?」杨信直接蒙住了,「元辅器重我,他们还敢————」
他陡然顿住,开始缓缓皱起眉头,似乎是反应过来一些什麽,但又没彻底明白。
「我父亲年龄渐长,天下人都认为随时都可能会去世。」
杨信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元辅都八十多岁,哪天睡过去醒不过来也是正常的,但点完头他就知道不对,连忙要解释。
李辅誉摆摆手道:「不必,我父亲自己都不在意,八十多岁,本就已然是得天之幸了,我怕是都要死在父亲前面。」
「因为父亲的年龄越来越大,所以,虽然现在大明依旧是以父亲为绝对核心来运转,但实际上很多人都在寻求成为父亲的政治遗产继承人。」
「啊?」杨信闻言先是震惊而後茫然道:「可元辅不是有你们兄弟吗?他老人家又不是没有儿子。」
「父亲的政治遗产太多了,我们兄弟二人先不说能不能活的过父亲,即便是能活的过,那也不是我们能全部继承的。
老子当完首辅、儿子接着当首辅,这件事能发生在大明朝吗?」
纵然杨信是个武将,他也明白万万不可,如今的内阁首辅兼任军机议会议会长,同时身兼军政大权。
几乎和皇帝差不多。
元辅当了还能说为天下分忧,下一任当了可以说制度如此。
但老子当完儿子当,这不是家天下吗?
所以李氏後裔是万万不能当内阁首辅的,但元辅最大的政治遗产,其实就是内阁,在如今的天下,谁掌握了内阁,谁就握住了天下。
所以在李氏自动出局、於文成公于谦又先於元辅去世,现在季贤虽然担任内阁次辅,但他背景不够硬,身後又没有庞大的乡党势力,所以其他人想要争一争。
尼玛!
杨信就说哪里不对劲,这尼玛不是夺嫡吗?
他有些怀疑人生了,怎麽皇帝统治天下的时候,皇子们要夺嫡。
现在皇帝不管事,换成摄政大臣管事,还是要夺嫡?
自己原来是牵扯进夺嫡的事情里面了?一时之间杨信有些茫然,但又觉得不对劲,内阁里面斗,关我一个刚刚打了胜仗的武将什麽事?
我又没站队,自古以来没站队的武将,从来没听说过会被夺嫡的排斥啊。
杨信也是口快,心里想着就直接问出来了。
李辅誉淡淡道:「权力的争夺自古以来,其实就是宫廷政治。
无论权力在谁手上,都是如此,其本质都是一样的,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这次夺嫡的人,能力都很强,选上去的人,能力也一定出众。
至於你为什麽会被牵连进去,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吗?」
杨信迅速回忆着李辅誉说的话,然後捕捉到了一道讯息,「我很被元辅器重?难道说元辅————」
难道说我亦有成为元辅继承人的潜质?杨信这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李辅誉打断了。
「别做梦了,你、我都是武将,父亲要搞的是文官政府,你武将出身,这辈子就别想走到顶了。」
杨信闻言一笑,「我本来也没那个本事,能打仗就行,那为什麽会————」
「因为一个权势、威望太过於高的武将出现在大明,会让人觉得很不爽。
很危险。
尤其是未来的内阁首辅会成为军机首席,你想,如果在军机议会中,一个军机大臣的威望,比军机首席高————
那幅场面会是什麽样子?」
功高盖主!
这四个字瞬间出现在杨信的脑海之中,他是真的做梦都没想到,他能和这四个字牵连上关系。
他的主人是谁?
是李显穆,是元辅,他这辈子给元辅鞍前马後,当个门下走狗就不错,哪怕是成了国公,他也没半点敢在元辅面前自傲。
「我一直以来从来都没想过低调,就是因为我觉得我永远不会功高盖主。
元辅也不是皇帝,没有太子,我也不会有蓝玉之祸。
这怎麽奉大臣为主,也能被忌惮呢?」
杨信觉得人都麻了,大明朝都知道,蓝玉之死,就是因为太子朱标死了,太祖皇帝担心朱允炆压不住桀骜的蓝玉,所以把蓝玉弄死了。
他本来觉得跟着元辅,这大明朝的天下也不是元辅的,不用被担心赐死。
没错,元辅的确是不担心他未来作乱。
那些自己想着做「太子」的主动担心起来了。
这叫什麽破事啊?
冤!
太冤了!
岳武穆风波亭莫须有都没他冤!
他怕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一群大臣功高盖主的人了。
「不对啊,那今日元辅突然进宫,难道是皇帝也忌惮我?」杨信突然想到了这件事,连忙问道。
「我猜大概率是,不过皇帝那里反而不用太担心,反正我们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也————
倘若父亲去世,我们总是要斗上一斗的。
那个时候现在忌惮你的这些人,都需要你的兵权,会站在你身边,你不用怕皇帝的忌惮,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李辅誉!
李怀仁!
我真是谢谢你了,以前不知道你还这麽会安慰人,六十岁的人了,以为自己是小夥子吗?
但杨信突然觉得轻松了几分,二人对视一眼突然笑起来。
「对啊,别愁眉苦脸的了,我父亲做事一向高瞻远瞩,走一步、看十步,哪里会坑你」」
。
「对啊,元辅一定是能预料到这些的,那为什麽还要这麽做呢?」
杨信倒是不觉得李显穆会坑自己,因为没必要,自己是元辅的打手,且毫无威胁,人再怎麽无聊,再闲的没事干,也不会闲的把自己的左膀右臂砍掉。
「其实在父亲的人选中,有几个备选,其中韩国公也在备选之中,但最终选择你,其实是你的能力,在如今诸将中,的确为佼佼者。
而且你还很年轻,才五十岁。
父亲认为大明需要一个知兵事的大将坐镇,以便於应对一些来自外部以及内部的威胁。
这个人非你莫属。」
李辅誉在内部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杨信眼神顿时闪烁了一下,嘴角微抿,眼角挑了起来,目前大明外部的威胁不算大,随着神机大炮以及火统的配备,边镇防御强度大幅上升。
边境总督、总兵等足以应对。
而所谓内部威胁,杨信自己能猜到是什麽,无非就是那些妄图复辟的人,倘若是内战的话,那神机大炮和火统,很可能同样流入他人之手。
毕竟到了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其他人会站在哪一方。
元辅将这麽重要的重任交到自己手上,这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亦是对自己的信任。
元辅识人是出了名的,他任用人才从来就没有错,而现在元辅认为他能够在天崩之後,成为扛天之人。
这种被元辅认可的感觉。
即便现在他的处境因此而变得不太好,但还是忍不住想得意的哼哼两声。
这种级别的信任,怕是能够和于谦相提并论了吧,杨信不由自主的想着。
李辅誉见杨信突然走神,还突然笑起来,一时竟然也摸不清杨信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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