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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家。佟国维得知乾熙帝亲手写了断绝君臣关系书,第一反应就是心寒。
他和张英斗了大半辈子,算得上是老对头,可真见到他落得这般下场,只剩下满心的兔死狐悲。
张英伺候乾熙帝多年,鞍前马後为帝王分忧。
可帝王之心最是凉薄,说断就断,半分余地都不留,决绝得让人胆寒。
普通老百姓断绝往来,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各过各的。
但是君臣断绝,根本不是一回事!
皇帝一纸文书,等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堂堂当朝宰辅、文坛魁首张英,死死钉在了不忠不义、无孝无仁的耻辱柱上!
要知道,忠孝仁义是儒家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张英身为大学士,又是天下文人敬仰的文坛大家,名声就是他的性命。
如今被乾熙帝如此斥责,他压根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唯有一死,才能勉强自证清白。
尽管在佟国维看来,这办法憋屈又笨拙,可走到这一步,张英早已别无选择了。
站在一旁的隆科多,脸上却藏不往的欣喜,简直要乐出声来了。
自从太子把他的案子和张英捆绑在一起,隆科多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火气。
他比谁都清楚,张英的案子一日不定,他的麻烦就一日解不开。
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硬生生憋着,半点脾气不敢发作。
如今乾熙帝一纸断情书,变相逼死张英,压在他心头的大石终於落地,浑身都透着一股痛快。
看着儿子这副小人得志的张狂模样,佟国维心里涌起一抹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但是终究还是把火气压了下来。
「张英的事,咱家就装不知道。」
「你给我记好了,往後但凡有人在你跟前议论张英,你半个字都别接,一句评价都不能有!」
隆科多虽摸不透老爹的深意,但不敢违逆,乖乖应声:「儿子记住了。
,转念他又多问了一嘴:「那要是陛下主动提及此事,让我回话,我该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佟国维只觉得牙根儿发酸,心里直骂逆子糊涂!
现在这个时候,这个蠢货还来给自己添堵!
他压着火气,冷声道:「这种事你还得问我?你在朝廷当差这麽多年,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该怎麽回就怎麽回!难不成你还敢在圣驾面前遮遮掩掩、有所欺瞒吗?」
看老爹气急败坏地对自己吹胡子瞪眼,隆科多心里暗自得意。
这一问一答,也算悄无声息地挑战了一把老爹在家中的绝对权威。
「爹,张英经此一事,江南那帮观望的官员,还敢再跳出来作乱吗?」
「如今这满朝的文武大臣,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太子的,还有谁敢再站太子一边?」
佟国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陛下此番杀鸡做猴,确实能震慑朝堂一众观望之臣,人人都会存着畏惧,不敢妄动。」
「可陛下此举,也是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头啊!」
「身为九五至尊、一代圣君,本该稳居宫闱、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掌控天下局势,让臣子相争、帝王制衡。」
「可如今陛下亲自下场卷入厮杀,雷霆手段固然威力滔天,可锋芒太露,看似震慑众人,实际上也最容易反噬自身、伤及根本。」
隆科多叹口气道:「爹,您以为陛下愿意如此啊?他是没得选了!」
「您又不是不知道,如今的朝堂变成什麽样子了!」
「陛下不亲自出手,谁能处理张英?」
「大理寺的何韶纲,为了躲避审理我和张英的案子,把命都给豁上了!」
「听说现在还高烧不退呢!」
提起何韶纲,佟国维也忍不住心生感慨,暗自佩服。
这位兄弟,的确是一个狠人!
为了不卷入皇权与储君的纷争、不蹚这趟浑水,连自残装病的法子都用上了。
这回消极避事,乾熙帝心里肯定会记了他一笔,往後仕途基本彻底断送。
但说到底,赌上前程保住身家性命,也算是赚了。
「隆科多,你记住,最近这段时间,太子肯定不会忍气吞声,一定会伺机报复。」
「太子眦必报,手段淩厉,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务必谨言慎行,能不出府就不出府,低调蛰伏。」
「你执掌步军统领衙门,手握九城兵马,一定要层层加固身边护卫,万万不可出半点纰漏!」
面对老父亲的再三叮嘱,隆科多满脸不以为然,底气十足:「爹,您多虑了!」
「儿子是九门提督,执掌整个步军统领衙门,要是连我自个儿的安危都护不住,这偌大的京师,怕是只有紫禁城才算得上安全之地!」
「您尽管放心,天子脚下、京师城内,没人能动得了我!」
佟国维自然清楚儿子牢牢把控着九城兵权,底气十足所言非虚,可心里的担忧半点没减。
太子从来不是吃亏的性子,张英的事情之後,太子绝不会就此偃旗息鼓。
要是太子不作出反击,任由身边势力被帝王拆解打压,麾下追随者必然人心涣散。
到时候储君势力分崩离析,再也难以立足朝堂了。
「我知道你底气足、人手多,但世事无常,谨慎方能行稳致远,万万不可轻敌大意。」
佟国维依旧不放心地叮嘱。
隆科多敷衍了事地点了点头,又和佟国维商量了一些琐事,这才带着一众下属,大摇大摆离开了佟国公府。
安安稳稳地坐在八擡大轿上,看着四周层层簇拥、戒备森严的贴身侍卫,隆科多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老爹真是老了,这胆子也跟着变小了,草木皆兵、太过谨慎。
堂堂九门提督,执掌京师兵权,在内城腹地,谁敢不长眼来找我隆科多的麻烦、跟我作对?
思绪飘飞间,他又忍不住吐槽起自己的亲哥叶可书。
真是世道不公、识人不明!
就叶可书这种干啥啥不行,窝囊第一名的废物点心,居然能步步高升,被陛下提拔为内大臣!
真是瞎了眼了!
论本事、论手腕,他十个叶可书捆一块儿都撑不上自己一根手指头!
说白了,这家夥全靠投胎好,沾了家世的光。
连他家娃都比这当爹的脑袋瓜子灵光!
想都不用想,这回升官,绝对是老爹在背後打点换来的。
老爹还一门心思想着让这个傻瓜蛋承袭一等公的爵位,简直是老糊涂了!
难道他老人家不知道吗!
佟家的基业爵位,唯有自己这种脑子活络、手腕过硬的人接手,才能兴旺绵延。
真要是落到叶可书这个草包手里,那他迟早不得败光祖宗基业嘛!
就在隆科多一肚子牢骚,胡思乱想之际,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聒得人心烦意乱。
隆科多眉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他掀开轿帘,厉声呵斥道:「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出啥事了?」
一名贴身长随连忙快步上前:「回帅爷,前方有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您的仪仗,兄弟们正在上前处置!」
京师权贵云集,大街小巷都是达官显贵的仪仗车马,偶遇冲撞本来就是常事。
京城行路规矩向来简单直白:位卑者让路位尊者,官小者避让官大者。
要是熟人旧友,相逢一笑便可作罢;
要是生分之人,那就全凭官位爵位论高低、定尊卑了。
而隆科多,绝对是京师权贵圈里最不好惹的异类。
他爵位不算顶尖,却仗着老爹是当朝首辅、自身深受帝王宠信,相当的嚣张霸道。
日常出行的仪仗规格,几乎比肩亲王。
就连一些文武大臣、甚至不少宗室王爷,撞见他的仪仗,都会主动避让三分,不敢招惹。
毕竟他是手握九城兵权的九门提督,掌管京师治安防卫,手握实权,底气滔天。
以前,他甚至敢在路上和亲王抢道对峙,即便闹到乾熙帝跟前,也只是被口头训斥两句,不痛不痒。
事後他借着职权暗中拿捏报复,折腾得那位亲王府上下不得安宁,府中仆从亲戚接连出事,最後亲王只能低头托人说和、忍气吞声。
自那以後,整个京师无人不知隆科多霸道跋扈,见了他的仪仗,人人避之不及,没人敢主动招惹。
「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隆科多低声骂了一句,很是不耐烦。
随即他收回目光,再度思绪飘飞,暗自揣摩往後朝局走势。
乾熙帝眼下虽不会直接对太子动手,但经此一役,君臣彻底生隙,陛下肯定会着力培养其他皇子,制衡太子势力。
一众皇子之中,看似低调的四皇子,在他眼里最具潜力。
而且,这四皇子向来对自己敬重有加、颇为亲近,倒是个值得长线押注的人选————
正琢磨着,轿外的喧闹声非但没有平息,反倒越来越激烈嘈杂。
惹得隆科多立马怒火中烧!
一帮子手下,连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处理不好,养着你们有个屁用啊!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开轿帘,大步踏出轿子,正要开口斥责下属。
可下一秒,原本环绕在轿旁的护卫瞬间向两侧散开,一队手持发枪的羽林卫骤然冲出,瞬间将他团团围堵。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他和一众随从,寒意逼人。
「不许动!谁敢妄动,当场开枪!」
「所有人立刻跪地别动!」
「都别动,不得造次!」
淩厉的呵斥声此起彼伏,响彻街巷。
隆科多心头猛地一沉,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人居然和太子的羽林卫碰到一起了!
太子的羽林卫向来嚣张跋扈,根本不会顾及他九门提督的颜面,这一回真是自撞枪口,踢到了铁板上!
就在隆科多又慌又悔、暗自懊恼之际,一道熟悉又威严的身影缓缓从人群後走出,立在了他的面前。
看清来人的瞬间,隆科多脸色惨白,寒意彻骨。
一道低沉冰冷、带着无尽压迫感的声音缓缓响起:「隆科多,你这是要跟孤抢道?」
短短一句话,宛如惊雷炸在耳边,瞬间击溃了隆科多所有的嚣张气焰。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上,惶恐道:「奴才不知是太子爷大驾在此,贸然冲撞仪仗,罪该万死,还请太子爷恕罪!」
话音落下,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後背,顺着脊背不断滑落。
隆科多心里透亮,这根本不是意外冲撞!
这是太子早已布好的圈套,专门在这儿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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