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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英的死,让沈叶瞬间没有了和乾熙帝谈话的兴致。他心里惦记着张家的情况,旋即躬身请示:「父皇,若无其他要事,儿臣想去张府一趟。好歹相识一场,理应前去探望一番。」
乾熙帝此刻也是满心感慨,早就没了闲谈的心思,摆摆手,示意沈叶自行退下。
沈叶走出乾清宫,一路直奔张府而去。
此刻的张家之中,早已挂上了白幡,一片悲凉的模样。
门前的一众仆役个个腰捆麻绳,规规矩矩地站在两侧守灵。
「见过太子爷!」
张廷佑一身重孝,见沈叶登门,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沈叶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心里有点纳闷。
按理说张英出事、府中办丧,作为亲侄且和张英情谊深厚的张廷佑,本该满脸悲戚、
神色哀痛才对。
可眼前的张廷佑面色平静,半点悲色都瞧不见,淡定得有些过分。
沈叶暗自嘀咕:这小子太过凉薄,算得上是不孝了。
张廷佑一眼就看穿了沈叶的疑惑,迟疑片刻,也不敢隐瞒:「太子爷放心,大伯安然无恙,此刻正在书房安坐,我这就带您过去。」
一听这话,沈叶瞬间豁然开朗,笑着道:「张相这是要假死脱身吗?」
「回太子爷,大伯说他人能活,但「张英」这个名头,从今往後却是不能再活了。」
「要不然的话,整个家族都会被连累,落得个人人唾骂的下场。」
话虽如此,可其中利唯有张家自己最清楚。
张英可是张家的顶梁柱、主心骨,如今身死、彻底退出朝堂,看似保下了家族安稳,实际上也断了张家大半根基实力,终究是得不偿失。
沈叶拍了拍张廷佑的肩膀,没有过多安慰,一切尽在不言中。
踏入书房,张英正斜靠在软榻上翻书,神色松弛、状态闲适,比当大学士时还要舒坦自在。
看见沈叶进来,先是一惊,随即迅速起身行了君臣大礼:「微臣张远,见过太子爷。」
张远?
沈叶瞬间懂了,这便是张英为自己谋的新生身份。
他连忙上前将人扶起,笑着道:「张大人快快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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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恭喜张大人才是,此番也算彻底破开了自己的心障。」
「请张大人相信,只要人活着,万事皆有转机,来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张英苦笑一声,满是唏嘘:「老臣便日日盼着太子爷吉言成真的那一天。」
「等这场丧事办完之後,我就让廷佑护送我返乡故里,走水路坐船归去。」
後半句张英没有说,但沈叶心中透亮,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返乡只是幌子,出海远赴海外领地,才是他真正的去处。
沈叶笑意更深了:「那我就提前祝张大人一路顺风。
「海外疆域辽阔、海岛众多,虽不比中原人口繁盛,却也有万千百姓安居於此。」
「大人若能用心经营、教化一方,日後必定能被万民铭记、流芳後世。」
张英眼中一亮,郑重拱手道:「老臣蒙太子爷这般看重、倾力庇护,此生必定结草衔环,竭尽所能辅佐殿下,报答天大恩情!」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天下之大,如今已无立足之地。
唯有紧跟太子,才能护住张氏一族香火兴旺、绵延不绝。
沈叶摆摆手道:「张相太过客气,有你这般能臣相助,我才算是如虎添翼。」
如今十三皇子执掌海外领地,却向来粗放治理,只盯着钱粮税收,其余教化、管控、
规制一概不管。
虽说水师战力强横,可对广袤海外属地的掌控力并不算强。
而深耕朝堂、精通治理的张英前来坐镇,恰好能补齐这个短板。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海外治理的事宜,张英终於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太子爷,此番隆科多被杖毙一事,陛下是何态度?」
「父皇不过是象徵性训斥几句罢了。隆科多冲撞本宫仪仗,合该杖责。」
「他死了,是他自个儿身子骨不行,和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还有你的次辅大学士空缺,父皇本意是想让明珠来顶替。」
「不过本宫据理力争,全力举荐了陈廷敬。」
「陈大人执掌都察院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也该升一升!」
张英一听微微皱眉。
於情於理,接替自己位置的最佳人选,都是同属江南一脉、立场一致的陈廷敬。
可陈廷敬和明珠正面相争,胜算实在渺茫。
他连忙追问:「那陛下最终定了何人补缺?」
沈叶神色平静,「二人争执不下,父皇便下令,此事交由百官廷推决议。」
「除此之外,本宫还举荐了九弟接任步军统领衙门大统领一职,同样归入此次廷推之列,一并定夺。」
听到「廷推」二字,张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落到如今假死避世的境地,根源便是上一次的廷推中支持了太子。
此举彻底惹恼了乾熙帝,一纸绝交书,把他从次辅重臣的位置上打落尘埃,逼得他只能用假死保全性命。
要不是太子暗中铺路,他如今早已是黄泉亡魂。
沉默片刻,张英语气凝重:「太子爷,这一次的廷推,咱们胜算不大啊。」
沈叶点头道:「你们江南一脉加上我手中能掌控的票数,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余票。」
「可父皇手握三十票,明珠登顶次辅的概率,十有八九。
张英正思索破局之法,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高亢的通传声:「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大人,前来吊唁!」
传报声落下,府中肃穆的唢呐应声响起。
听见陈廷敬登门,张英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精光,立刻看向沈叶:「陛下手中那三十票,其中二十票是铁杆死忠、绝无动摇可能。」
「但剩余十余票,对陛下此番赶尽杀绝的做法并不认可。」
「今日前来吊唁之人,多半便是这批官员。」
「臣正好借着这场丧事,暗中与他们接洽游说,争取几分胜算。」
这法子稳妥周全,是眼下最可行的破局之策,可沈叶听完,总觉得别扭。
说到底,众人巴巴赶来吊唁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张英!
一群活人,对着一个假死人私下结党谋事,属实荒唐。
沈叶笑着摆了摆手道:「张相不必勉强为之。次辅大学士的位置虽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限制陛下的权力。」
「今儿议论隆科多一案时,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挑明了一种关系:朝廷是朝廷,陛下是陛下!」
「天子与朝堂,从来都并非一体、绝不对等!」
「陛下纵然可以断绝君臣情分,却无权剥夺一位臣子的朝堂公职与朝臣身份。」
这番话落地,张英先是满脸震惊,转瞬之後,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
他落得今日身败名裂、假死求生的下场,根源就是那套根深蒂固的规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乾熙帝一纸绝交书,断绝君臣情谊,便让他沦为朝野笑柄、人人可唾,再无立足之地。
可太子这番言论,直接撕开了千年桎梏,不仅变相削弱了皇权,更是狠狠地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若是这套规矩被朝堂认可,确定陛下和朝廷不是一回事的话,日後再有臣子被陛下断绝私恩,只要本人脸皮够厚,不肯退让,便能继续立足朝堂。
到那时,束手无策、难受的就是乾熙帝本人!
「太子爷真是千古奇谋,能人所不能啊!」张英由衷赞叹。
沈叶淡淡一笑道:「我只是不想再让陛下用这般霸道手段,肆意拿捏朝堂臣子罢了。」
「我今日的提议,已经被陛下驳回了。」
「不过我打算借着《毓庆日报》,开设一个专题议论,广邀天下读书人撰文辩论。」
「让天下世人好好评一评,天子与朝廷,到底是何关系、何为边界!」
「这开篇第一篇文章,我想交由张相执笔。就当是你,对陛下那纸绝交书的回应!」
张英心中巨震,瞬间摸清了太子的全盘布局,不由得暗自心惊:
太子这一手,实在是够狠、够绝!
千百年来,「朕即天下、朕即朝廷」的理念深入人心,是皇权至高无上的根基,是帝王统御四海的铁律。
他不过是稍稍与帝王博弈,便被乾熙帝毫不留情、赶尽杀绝,差点把自己弄死,足见皇权之霸道无解。
可如今太子此举,竟是要硬生生撼动这传承千年的皇权根基!
一旦世人观念被撬动、皇权神性被打破————後果不堪设想!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翻涌,积压在心底、被乾熙帝逼出来的满腔愤懑,瞬间席卷全身。
张英看向沈叶,郑重表态:「太子爷既有安排,老臣自当誓死遵从!」
「便让我这个「已死之人」,给陛下呈上一封旷世奏疏!」
「昔年海瑞公作《治安疏》,堪称天下第一疏。」
「老臣才疏学浅,不敢比肩先贤,今日便写下这篇文章,算作天下第二疏!」
看着眼前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张英,沈叶心中满是期待。
张英年轻的时候中过探花,文采冠绝一时。
尽管多年来深耕案牌、打理政务,但是笔墨功底却从未荒废半分。
更何况,这一次他被乾熙帝不留丝毫余地的斩杀,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落笔成文,必定字字铿锵、句句惊雷,惊艳天下!
「那我便静候张爱卿的千古佳文了。」沈叶笑意盈盈,从容说道。
二人又闲谈片刻,沈叶便起身告辞。
碍於「亡者」的身份,张英自然是不适合送客的。
只把沈叶送到书房门口,便折返而回,潜心构思那篇驳斥皇权的重磅文章。
他正酝酿笔墨之际,陈廷敬大步流星推门而入。
看清安然无恙的张英,陈廷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长松一口气:「张相!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张英看着他慌张急切的模样,淡然一笑:「人生在世,苦短不易,我还想多活几年,自然舍不得轻易赴死。」
陈廷敬此刻可没心思开玩笑,当即收敛神色,快速把今儿早朝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後急切问道:「张相,这个次辅大学士的空缺,你觉得我到底要不要争一争?」
张英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迫切,心里就明白他是怎麽想的,掷地有声道:「当然要争1
「」
「非但要争,还要稳稳拿下、一举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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