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回归後，通道便即关闭。

    吴铭静静坐了会儿，独自吃着剩下的酒食。

    「滋滋！」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老爸发来消息：「怎麽样了？」

    吴铭拿起手机，想了想，回消息道：「马上过来。」

    不怪老爸催促，最近确实很忙，现代的新店即将试营业，之後不久，便要为近四百名新科进士操持「大宋同学会」，实在没工夫伤感。

    他立刻收拾心情，将一应餐具收进厨房，清洗乾净。

    两界门还算厚道，也给他开了个便捷通道，但在回川味饭馆之前，他要先去瞧瞧新店的包间。

    昨天来验收时，包间仍处於未装修的状态，根据以往的经验，两界门都是在夜半无人时偷偷发力，一夜过去，也不知道装成什麽样了。

    从外面看似乎没什麽变化，连门都没换，只在门上分别挂了甲字、乙字、丙字的牌子，以便区分。这一点倒是延续了吴记川饭的传统。

    推门而入，顿时愣住。

    "？！！

    」

    比起惊喜，更多的是意外。

    他本以为会装成仿古的风格，想多了，就是很普通的包间，乍一看平平无奇，但当他把目光投向右侧的墙面时「卧槽！」

    墙里嵌了一台立式展柜，博物馆同款，瞬间把逼格擡升了好几个档次。

    区分度这不就来了麽？

    桌上还留有一份使用说明，看来是生怕他不会用，真贴心呐。

    拿起翻看。

    文玩收藏这方面，吴铭做过功课，懂得不算多，看个说明书绰绰有余。

    甲字包间里设有三个书画展位，展柜采用防结露玻璃和微换气设计，内置低照度、无紫外LED灯和恒温控湿系统，并附带电动遮光板，不展出时也可零光照保存。

    乙字包间里同样设有三个展位，两个书画展位，一个青铜器展位；丙字包间里则是两个书画展位，一个纺织品展位。

    截至目前，能慢递至现代的物品几乎都是书画。

    纺织品不成问题，宋人很喜欢绳丝制品，出自名家之手的绳丝动辄能卖到数十上百贯，常被文人雅士和富贵人家用作礼物相赠，迟早能收到。

    青铜器有点难搞，以他对宋人的了解，日常交往一般不会送青铜器，他要是懂音乐就好了，欧阳发还能给他送个编钟啥的。

    也罢，来日方长，总有机会。

    吴记川饭。

    昨天验收完新店，定下试营业的时间後，吴建军便在饭友群里发了通知，招募试菜的志愿者。

    现在群友已扩充至百余人。愿意加群的不单单是熟客，更是川味饭馆的忠实拥趸，他们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要开新店了？恭喜恭喜！老店以後还开吗？试菜算我一个！」

    仍是陈桂彦第一个跳出来。

    他并不意外。这一年来，他亲眼看着川味饭馆从无人问津一步一步做起来，逐渐积累

    起口碑和回头客。

    现在开新店正是时候，何况新店的地址距他单位不远，对他影响不大。

    发完消息才发现试营业的时间是5月1日至3日。

    「不！！我刚订了五一的机酒[大哭][大哭]咱能延长到5号不？」

    延长不了一点，5月4日就是新科进士的期集宴会，这日程已经安排得非常密集，得亏最近招了不少人，不然真不敢这麽玩。

    一年就这麽三个小长假，不少人都有出行的计划。

    当然也有例外。

    群里的学生党纷纷报名，报名的同时不忘问一句：「管饱不？」

    免费试吃谁不爱呢？

    於得水本打算趁小长假回一趟家，闻讯立刻致电老妈：「妈，有个女生约我出去玩，这个五一不回来了。」

    「钱够用麽？我再给你转点。」

    「不用不用，别转太多。」

    一众退休人士同样踊跃报名。

    徐川问：「能不能带朋友来？」

    他很少为了旅游而旅游，尤其是五一、十一这种高峰期。

    倒不是因为退休了才说这种风凉话，相较自然景观，他对人文更感兴趣，现在能吸引他出远门的，只有各地博物馆陈列出镇馆之宝，或者某个遗址考出新发现。

    巧的是，这个五一有几个学生回来看他，本来已经订好了饭店，徐川赶紧打电话嘱其取消。

    「那哪儿行啊！我们回来看您，哪能让您请客？」

    「不是我请客，人家老板开了家新店，要搞试营业，请人去试菜，不收钱。这家店可不一般，除了做川菜，也复原宋菜，而且老板是宋史通，不仅菜做得非常地道，对相关掌故也颇有研究。误，景荣，你的博士论文不就是研究宋代衣食住行的麽？但你是不是从没吃过宋菜，只是纸上谈兵对不对？毕业这麽多年，我再给你们上最後一课————」

    一说起自己熟知的话题，徐川便滔滔不绝。

    这时，群里仍热火朝天。

    到底是刘盈希眼尖，一眼发现华点：「咦？饭店改名了？」

    众人还真没留意，一般来说，开新店都会沿用老店的店名，以便吸引老主顾。川味饭馆的口碑不错，实在没有改名的必要，何况这名字改的————

    「吴记川饭————何意味？」

    这听着也不像是个现代的饭店啊！

    徐川挂了电话，再次打开群聊，看着突然蹦出来的「吴记川饭」四个字，瞬间愣住，第一反应是进错了群，退出去一看，没错啊，就是饭友群！

    看过聊天记录，得知新店将改叫吴记川饭，惊得小老头一蹦三尺高。

    这个店名，其他人或许不晓，他岂会不知？

    吴记川饭是北宋时期东京城里的一家食肆，相关记录应该是出自某个宋人的笔记，说这家店虽然只是一家小店，但在京中的知名度很高，以至於嘉佑年间的某个冬至，连宋仁宗也亲自登门品尝，吃完赞不绝口，并赐给店家羊羔酒两坛。

    宋人的笔记里记载了许多不见於正史的轶事趣闻，是了解千年前风俗民情的绝佳史料。只不过，因是一家之言，不免有主观臆断或夸大其词之嫌，要麽乾脆就是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宋仁宗的确经常让人从市井里打包「外卖」，但要说亲临市井小店，而且是在冬至这麽重要的节日，在徐川看来，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在一千年前，有一家叫吴记川饭的食肆很火很出名，这一点应该是真的。

    一念及此，他突然明白了。

    肯定是吴老板看到这则笔记，恰好自己也姓吴，便沿用了这个店名，算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无论怎样，这份钻研精神都值得称道，再说了，以小吴的手艺和他复原宋菜时的精益求精，绝对配得上这个店名。

    见群友们不明所以，徐川有心科普。

    本想发语音，但又担心群语音没人听，只好打字。

    怎奈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打字极慢。

    打了得有半个小时，终於完稿。

    这时群里已经安静下来，等他的消息一发，群友们又被炸出来。

    有人点赞：「牛哇牛哇！还得是徐爷！」

    有人调侃：「有种不祥的预感————历史底蕴拉这麽满，不会涨价吧[狗头][狗头]」

    也有人担忧：「这是要彻底转型做宋菜？」

    吴建军统一回覆：「不会彻底转型，还和现在一样，以川菜为主，搭配复原的宋菜，算是本店特色。菜品还没定下来，但新店的租金高，人工贵，可能会稍微涨点价，还望理解。@孤独的老吃家（徐川），厉害！但这个店名我们不是从书里看来的，您说的宋代的那个吴记川饭，就是我祖上开的。」

    他打字本也不快，但管理饭友群这一年，给他练出来了，现在的手速不输小年轻。

    消息一发，群里有片刻的安静，下一刻—

    "？？？"

    "？？？"

    "？？？"

    看着整齐划一的问号不断刷屏，吴建军嘴角微扬，爽得头皮发麻，他以前跟小区里的老头以棋会友，连斩十二人时都没这麽爽。

    想他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图个啥？图的就是这一刻！

    将群里的对话截图，发给儿子。

    本想和儿子分享自己的喜悦，只可惜，吴铭此刻正带狄青在中华美食荟的展区里逛吃逛吃，要等晚上回酒店後才会回复。

    好一会儿，终於有人打破队形：「不会是真的吧？」

    吴建军秒回：「这还能有假？要不是有这层关系，我们又何必费心费力地复原宋菜？

    不过是想重现祖上荣光罢了。」

    「！！！"

    「！！！」

    "！！！

    」

    刷屏的问号立刻变成惊叹号。

    徐川本也以为吴老板在说笑，一看这话，顿时坐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往日种种，川味饭馆里的高仿宋瓷，吴家父子对宋代风俗的熟知和对复原宋菜的热衷————当时便觉得奇怪，现在想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如果吴老板所言不虚，吴家真能往上追溯到北宋，光是传承有序，便是一个重大发现！更何况，这家人手里说不定还掌握着现存史料里没有的信息！

    他记得群里有几个同行，绝不能被人捷足先登！

    立刻换鞋出门，直奔川味饭馆。

    徐川到店时，正值晚上的用餐高峰，店里一如既往的座无虚席。

    见吴老板忙得脚不沾地，店里人多眼杂，不便详谈，於是点了两个菜，慢慢吃着。

    好消息是，同行没来，不是所有退休老头都像他这麽精通电子产品且长期在线。

    看见徐川的第一眼，吴建军就已猜到他的来意。

    生意要紧，先忙正事，直到客人走得七七八八了，才嘱咐新来的店员两句，随後同徐爷寒暄着，在他对面坐下。

    徐川早等得望眼欲穿，盘里的辣椒都被他挑出来吃完了。

    尽管心里很急，面上仍维持着从容，先夸赞厨师的手艺，顺势问：「他现在在店里吗？」

    指的自然是吴铭。

    徐川知道，相较吴老板，他儿子对宋代风俗的研究更加深入。

    「不巧，」吴建军摇头，「他最近忙着张罗新店，多数时候都不在店里。」

    这不全是实话，至少今天不是因为这事。

    当然，实话他可不敢说，怕他老人家激动出病来。

    又闲聊两句题外话，这才切入正题，询问吴建军在群里说的那番话的真实性。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麽东西可以证明，最好是除了族谱以外的东西，比如祖上传下来的书籍、器皿、铜钱之类。」

    族谱这东西太容易造假了，通常往上数个十几二於代就不可考了，意义不大。

    如果有能够和现存史料相互印证的文献，或者吴记川饭曾使用过的器具，至和或嘉佑年间的铜钱一这两种钱都是北宋中期财政改革的产物，铸币不多，流通时间不长，存世极少—那就有说法了。

    吴建军是打算请人编个族谱来着，这还没编呢，便被对方否了，多少有些尴尬。

    他正色道：「是有一些。」

    随即指向挂在墙上的那两幅字：「我记得您第一次来咱店里，一眼便瞧出这两幅字书写不当。」

    「没错。」徐川看向墙上的书法作品，「庖丁鼓刀，易牙烹熬。在这八个字第一次出现是在嘉佑元年苏轼、苏辙赴京赶考时。兄弟俩在一家食肆中各题写了其中一句，称赞该店掌柜手艺卓绝。所以题写此联，上下两句应用不同的行书风格才是。」

    吴建军笑起来：「要不怎麽说您是行家呢！的确如此，这两幅字是我们请人仿写的，毕竟，这里的环境实在不适合悬挂真迹。」

    「说的也是————」

    徐川惯性地点头，话说出口才回过味来，声量陡然擡高一个八度：「啊？！」

    把仍在店里用餐的客人吓了一跳，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徐川赶紧压低声量，神情犹自惊疑不定：「你是说————」

    「是您想的那样。」吴建军重重点头，「二苏当年进京赶考，正是在吴记川饭吃的饭，这八个字也是写给先祖的。这两幅字经吴家世代珍藏，一直传承至今。」

    看着徐爷的嘴越张越大，吴建军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仍神色肃然地抛下最重磅的消息：「实不相瞒，我们在新店的包间里装了展柜，试营业时会将这两幅真迹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