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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3章 战败噩耗震王庭 缊纥提狂怒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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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然王庭的南面草场上,三匹浑身是伤的战马从地平线的尽头摇晃着跑了出来,马背上趴着的人已经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身上的铁甲碎了大半,残余的甲片在马背的颠簸中哗地响着往下掉,血从他们身上滴在马蹄踩过的草地上留下了一条断续的红线。

    放牧的牧民最先看见了他们,丢下手里的鞭子就朝王庭营地的方向跑着喊。

    三匹伤马被拦在了王庭外围的第一道哨卡前面,哨兵把马背上那三个人卸下来的时候,有一个已经断了气身子硬了,另外两个还有呼吸但昏得不省人事,甲胄下面的里衣被血和泥浆糊成了一层壳,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正常的皮肤。

    活着的那两个被灌了水拍了脸之后其中一个勉强醒了过来,嘴唇干裂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嗓子里挤出来的字碎成了渣。

    “全……全完了……拓跋大人……死了……全军……没了……”

    消息从外围哨卡传到内围守卫再传到大帐门前的亲兵手里,用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缊纥提正坐在大帐里审阅各部落上缴的马匹清册,左手边摞着七八卷竹简右手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马奶茶,笔锋在竹简上划到一半的时候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拔都的靴子踩在地毯上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三倍,他走到桌案前面的时候,缊纥提抬头看见了他的脸色,那张向来沉稳得像块石头的脸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

    “什么事。”

    拔都单膝跪了下去,抱拳的双手在胸前有一个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汗,前锋军败了。”

    缊纥提手里的笔停在了竹简上面,笔尖的墨在竹面上洇出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圆点。

    “败了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拔都的喉结滚了一圈,嗓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拓跋烈战死,一千前锋精锐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只有三匹伤马驮着三个半死的兵跑了回来。”

    笔从缊纥提的手指间滑落了,笔杆碰在桌案边缘弹了一下滚到了地毯上,在那张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留了一道墨渍。

    帐内安静了五个呼吸的时间。

    缊纥提从桌案后面站起来的动作慢得不正常,像是一截被冻僵了的木头在试图弯折自己的关节,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手背的青筋从皮肤底下凸了起来,十根手指像是要把那张实木桌案捏碎。

    “全军覆没。”

    拔都的头低着没有抬。

    “全军覆没。”

    缊纥提的手从桌面上松开了,松开的时候指甲在木面上刮出了五道白痕,他的身体往侧面晃了两下,左手撑住了桌角,嘴巴张开的时候一口黑红色的血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喷在了桌面上那些摊开的竹简和马匹清册上面。

    血珠在竹简的字迹上溅开了十几朵暗红色的花。

    拔都从地上弹起来扶住了缊纥提的胳膊。

    “大汗!”

    缊纥提把他的手甩开了,甩的力气大得让拔都往后踉跄了两步,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血,那双眼睛红得像是浸在了血水里,瞳孔里烧着的东西把帐内的空气都烤焦了。

    “拓跋烈三千铁甲,怎么输给一群放羊的奴隶!”

    拔都稳住了身子,嗓音从喉底挤出来。

    “大汗,拓跋烈只带了一千人去,不是三千。”

    缊纥提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那些被血浸了的竹简被震得从桌面上滚落了两卷。

    “一千精锐!一千王庭的精锐!打一个半年前还在雪地里吃死马肉的乞伏骨,一千精锐全部死了?拓跋烈是猪吗!”

    帐外的亲兵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但没有一个人敢掀帘进来,脚步在帐帘外面来回踩着碎出了一片乱响。

    拔都等着缊纥提的怒火烧过了最猛的那一轮才重新开口。

    “大汗,跑回来的那个兵醒了之后交代了经过,拓跋烈中了埋伏,在乞伏部营地北面三十里的乱石谷里被围杀的,乞伏骨出动了至少三千人,两面崖壁上的伏兵把谷口尾全用巨石堵死了,拓跋烈进去之后就是一只瓮里的鳖。”

    缊纥提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又一口血涌到了嗓子眼被他硬咽了回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响。

    “乞伏骨什么时候学会打伏击了?一群昨天还在挤羊奶的牧民,谁教的他们在崖壁上设伏?谁给他们的情报知道拓跋烈走哪条路?”

    拔都的目光从地毯上抬起来,嗓音压得更低了。

    “大周。”

    缊纥提把桌面上那碗凉透了的马奶茶连碗带茶扫到了地上,瓷碗碎了一地,茶水飞溅在拔都的靴尖上。

    “大周!又是大周!”

    他从桌案后面绕了出来,在帐内来回走了五六步,每一步都带着铁靴踩碎地面的力度,地毯底下的木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

    “先是在互市上拿粮食喂他,再是给他兵器给他甲胄,现在连怎么打仗都手把手地教了,大周那个坐在夏州城里的毛孩子到底想干什么!”

    拔都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缊纥提走完了第七个来回停下来之后才开口。

    “大汗,眼下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拓跋烈全军覆没的消息瞒不住,最多三天各附庸部落就会知道,到那个时候……”

    缊纥提转过身盯着他。

    “到那个时候怎样?”

    拔都的嗓音里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凝重。

    “到那个时候,乞伏骨在东面就不再是一个小可汗的笑话了,他是一个实打实击败了王庭精锐的胜利者,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部落会觉得王庭不行了,会觉得跟着乞伏骨比跟着大汗更有前途。”

    缊纥提的手指攥成了拳又松开,如此反复了三四遍,指骨的咯吱声在安静下来的帐内清晰可闻。

    帐帘从外面被人掀开了一道缝,一个年轻亲兵的声音从缝隙里传了进来。

    “大汗,右贤王和各部首领求见,说是听到了前方的消息想来议事。”

    缊纥提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双血红的眼珠子里多了一层比愤怒更阴沉的东西。

    “让他们进来。”

    帐帘被从两侧掀开,右贤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大小部落的首领和几个王庭的中级将领,鱼贯而入的时候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好看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是惊恐有的是忧虑有的是隐藏在眉目间的幸灾乐祸。

    右贤王在桌案前站定,目光扫过地上碎了的瓷碗和桌面上的血迹,嘴角往下拉了拉。

    “大汗龙体欠安?”

    缊纥提从帐内的阴影里走出来坐回了桌案后面,袖口上沾着的血迹被他用另一只手的袖子遮住了。

    “说事。”

    右贤王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拢在袖中,嗓音不紧不慢地铺开。

    “大汗,臣听说拓跋烈的前锋军在东面折了,不知消息确否?”

    缊纥提的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道。

    “确。”

    帐内那七八个首领之间传过了一阵细碎的吸气声,有人往旁边的人靠了半步,有人把手缩回了袖子里攥着自己的袖口。

    右贤王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吃什么。

    “臣还听说拓跋烈本人阵亡了。”

    缊纥提的手掌平地拍在桌面上,力道不大但声音脆。

    “右贤王消息倒是灵通。”

    右贤王的肩膀微抬了一截又落回去,那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大汗知道臣的耳朵长些,这不是什么秘密,外围的牧民已经在传了,三匹伤马驮着血人跑进来的动静想瞒也瞒不住。”

    缊纥提没有接他的话,目光从右贤王脸上移到了他身后那几个首领的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你们来是想说什么?一起说,别藏着掖着让本汗一个一个去猜。”

    站在右贤王身后左侧的一个中年首领往前迈了一步,此人名叫合赤尔,是王庭北面驻牧的合赤尔部头人,手底下三千帐将近一万口人,算是附庸部落里排得上号的。

    “大汗恕罪,臣等来是想问一句话。”

    缊纥提抬了抬下巴。

    合赤尔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颤。

    “乞伏骨在东面击败了王庭的精锐,如今他的声势比半年前大了不止三倍,各部落都在私下议论,说王庭是不是管不住东面了,臣等想知道大汗打算怎么处置乞伏骨。”

    缊纥提的手指在桌面上的血迹旁边画了一个圈,画了两遍才停下来。

    “怎么处置?你们觉得本汗该怎么处置?”

    合赤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同样忐忑着的首领,嘴唇动了两下。

    拔都站在缊纥提的侧后方,这时候开了口。

    “大汗,臣请调本部五千精锐,即日出发,半月之内踏平乞伏部营地,将那个叛逆的脑袋带回来悬于王庭旗杆之上。”

    拔都的声音在帐内落得沉稳,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首领,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了一息。

    “各位放心,王庭的实力不是一个乞伏骨能撼动的,拓跋烈之败是轻敌冒进所致,并非王庭精锐不如对手。”

    右贤王在这个时候偏了偏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插了进来。

    “拔都将军说的是,拓跋烈确实是轻敌了,但臣有一虑。”

    缊纥提盯着他。

    右贤王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来朝帐外西面的方向虚指了一下。

    “拔都将军带五千精锐东征,王庭本部还剩多少机动兵力?西面突厥残部上个月得了一大批粮食补给,蠢欲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南面大周的互市方向也需要人盯着,如果拔都将军的人全调走了,王庭腹地空出来的那个口子,谁来填?”

    帐内的空气在右贤王这番话落下去之后变得黏稠了起来。

    拔都转过身盯着右贤王,两个人的目光在帐内半空中碰了一下。

    “右贤王的意思是不打?”

    右贤王把手收回了袖中,肩膀松垮垮地搭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

    “臣不是说不打,臣是说要打得想清楚了再打,拓跋烈的前车之鉴还热着呢,别再赔进去五千人。”

    缊纥提的拳头在桌面底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盯着右贤王的脸看了五个呼吸,想从那张带着三分懒散七分恭顺的面皮底下看出些什么,但右贤王的脸跟一堵糊了泥的墙一样什么都不露。

    “右贤王觉得该怎么办?”

    右贤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帐内昏暗的光线底下浮得很浅。

    “臣的本事不如拔都将军,排兵布阵的事臣说不上话,臣只是替大汗算一笔账。”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在身前一根一根地掰着。

    “王庭总兵力四万,封锁边境的九千六百抽不回来,盯突厥的三千抽不回来,各驿路关卡的两千抽不回来,本部守卫和日常巡逻的五千抽不回来,大汗手里能动的机动兵力还剩两万出头。”

    他把五根手指攥成了拳头在身前晃了晃。

    “拔都将军要五千,拿走之后剩一万五,一万五分散在几十个驻点上,集结起来最快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如果西面突厥动了,或者南面大周动了,大汗拿什么挡?”

    缊纥提的太阳穴上有一根血管在跳,跳得他眼角的肌肉都在抽搐。

    拔都的嗓音沉了两度。

    “右贤王的账算得仔细,但右贤王没算另一笔账。”

    右贤王偏了偏脑袋看他。

    拔都朝帐内那些首领的方向扫了一圈。

    “不打乞伏骨,三个月之内东面所有还在观望的小部落都会倒向他,半年之内乞伏骨的兵力会从一万变成两万,一年之后他手里的人马就够直接打到王庭的大帐前面来。”

    他的目光回到了缊纥提的脸上。

    “打了可能出岔子,不打就是等死,大汗选哪个?”

    帐内又静了下来,那种静里面裹着每一个人各怀鬼胎的心跳声。

    缊纥提从桌案后面站起来的时候嗓子里还带着没咽干净的血腥味。

    “都给本汗滚出去。”

    合赤尔和那几个首领如蒙大赦地转身往外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

    右贤王转身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走到帐帘跟前的时候回头看了缊纥提一眼。

    “大汗好生歇着,臣告退了。”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缊纥提的手撑在桌面上,身体的重量往前压了半寸,肩膀的线条在铁甲底下绷得像要断了的弓弦。

    拔都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等着。

    缊纥提的嗓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闷沉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右贤王今天说的那些话,他是真觉得不能打,还是故意拖着想看本汗的笑话?”

    拔都的手指在佩刀的鞘口上轻叩了一声。

    “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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