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禅师面带微笑：“夏施主，你入坑闭关，可助你三千法则归一，在成圣之路上更进一步。”

    夏凡表情管理差点当场崩溃：“大师……你的意思是，让我跳进这个坑里闭关修炼？”

    “对。”阴阳禅师点头点得毫不犹豫，“如果这方大世界有一个地方最适合你闭关，相信贫僧，不是什么秘境，也不是什么洞天，更不是什么仙家福地，它就在你眼前。”

    夏凡的目光又落在了墓坑上，一时无言。

    阴阳禅师抬起枯瘦的手掌，朝墓坑的方向一引，语气真诚恳切，像是在推荐一间上好的禅房：“下去吧，贫僧亲自为你填土，为你诵经超度。”

    夏凡整个人都麻了。

    填土？还诵经超度？！

    只有死人才进坟墓，他一个大活人，半步圣人，极乐宗兵马大元帅，太平天宗之主，让他跳进墓坑里修炼？填土已经很过分了，还特么要诵经超度——这不是活埋是什么？

    阴阳禅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的微笑更深了一分：“夏施主，你不是急着成圣吗？上天把你带到这里来，那么这就是天意。下去吧，早成圣，早死早超生。”

    夏凡：“……”

    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位阴阳大师说话还很有禅理，什么枯荣相生、生死相依，什么放下万界纷争回归本源之家，字字珠玑、发人深省。这次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一点都不中听，哪有人这样当面咒人死的？

    不过，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就听大师一言，在这个墓坑里闭关。”

    他走到墓坑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坑底。灰褐色的泥土平整干净，没有虫蚁、没有杂草，只有一层极细微的符文光晕在土层深处隐隐流转，像是沉睡了无数纪元之后，终于等到了来唤醒它的人。

    阴阳禅师的双眼同时微微弯起，朝阳与暮雪在眼眸之中交织出一缕温和的笑意。他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夏凡纵身一跃，跳进了墓坑，然后平躺在了坑底。

    突然，泥土深处涌出了无数根细密的白灰色菌丝，一根一根地从土层之中钻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转眼间便铺满了整个坑底和四面坑壁。每一根菌丝都由无数极细的符文编织而成，那些符文乳白为底、金光为边，符文流转之间散发出一种极其奇异的生命气息。

    菌丝们在发光。

    乳白透金的灵光伴随着夏凡的呼吸频率一闪一闪，明暗交替、相互辉映。整座墓坑被它们照得温暖而明亮，像是被一层柔和的晨曦填满，温暖而亲切。

    夏凡突然生出一丝荒诞的感觉，如果死了能埋在这里，其实也不错。

    那些菌丝迅速地朝他的身体蔓延过来。

    速度不快，但目的性极强。从坑底涌出的菌丝正在爬向他的后背，从坑壁蔓延过来的菌丝正在探向他的四肢。那种感觉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小手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身体，随时准备把他裹成一个蚕茧。

    夏凡心头一片疑惑：“大师，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阴阳禅师低眉垂目，俯视着他，面带微笑：“你忘了吗？你身上的仙菇，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你现在，回家了。”

    夏凡愣住了：“回家？”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墓坑骤然灵光大盛。

    万千灰白菌丝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一根根菌丝争先恐后地缠上夏凡的四肢、躯干、脖颈、面庞。乳白透金的灵光在菌丝之间剧烈闪烁，像是无数盏灯在一瞬间同时被点燃。

    转瞬之间，夏凡整个人就被灰白色菌丝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从头到脚、从前胸到后背，每一寸皮肤都被菌丝温柔而坚定地包裹住。

    阴阳禅师挥了挥枯瘦的手掌。

    墓坑边缘的泥土像是突然拥有了生命，一粒一粒从地面上弹跳起来，化作一群黑褐色的蚂蚁，争先恐后地朝着坑底爬去。

    越来越多的泥土涌入坑中，坑底在抬高、水平面在上升，原本一丈见方的墓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泥土从下往上填充。

    转眼之间，墓坑就被填平了。

    土壤深处，夏凡裹在菌丝茧之中，温度不冷不热，湿度不干不潮，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却高得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直接吞下一口液态的灵气。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平静的诵经声穿透了泥土的重重阻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进了菌丝茧深处。

    “如是我闻，生死交替，大道轮回。有形归无形，有相归无相。一念三千法，万法归本源。今有太平天宗之主夏凡，入此寂灭藏身之墓，断万界之因，舍旧我之躯——”

    夏凡在菌丝茧里嘴角又是一抽，这经文听起来怎么越来越像是在超度亡魂？

    阴阳禅师的声音不紧不慢，继续诵念。

    “昔我世尊，于菩提树下证道，三千世界、恒河沙数，一切法门、一切因果、一切生灭，皆在刹那之间融归一体。彼时天现异象，万法朝宗，日月同辉，星河倒转。此法非生非死，非有非无。生者执有，死者执无。唯有无相无执，方能合道归一……”

    “断善尸之念，舍恶尸之欲，绝自我之执。三尸既灭，诸法皆空。法则如山，山本无山。法则如水，水本无水。一切名相，皆为虚妄。唯有本源大道，亘古长存……”

    “今为汝诵此寂灭归元大藏真言，引三千法则觐见本源，助汝道成。若无道心者，此经如空。若有道心者，此经如雷。”

    阴阳禅师双手合十，丹田之中涌起一股浑厚绵绵的生死之力，贯穿他的胸腹、咽喉、口舌，随即化作一道宏大庄严的诵念声。

    “唵——摩诃般若波罗蜜多！三千世界，微尘刹土，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南无——阿利耶！超三世之因，越十方之果，断轮回之链，渡苦海之舟！”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什么是专业？

    这特么就是专业！

    墓坑深处，菌丝茧中的夏凡闭上了眼睛，进入修炼状态。

    阴阳禅师诵经的声音如同一道道无形的法则锁链，穿透泥土、穿透菌丝、穿透肉身，直抵他的元神深处。每一个音节都在他的丹田灵海之中激起一圈涟漪，每一句经文都在他的道基之上敲下一记道印。

    他心中最后一缕杂念被经文涤荡干净。

    入定。

    丹田灵海掀起层层灵浪，各种法则碎片浮浮沉沉，散发各色灵光，犹如洒落在星空之中的星辰。

    元神端坐在灵海上空金莲宝座，眉心的黑洞法印缓缓旋转，漆黑如墨的漩涡深处，万千符文闪烁不定。随着阴阳禅师的诵经声不断渗入，黑洞法印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引力越来越大。三千法则碎片在黑洞引力之下开始由外向内地靠拢，进入黑洞法印，被炼化、归一。

    最初是临近的法则两两融合。

    时间与空间率先合为一体，时间赋予空间动作，空间赋予时间骨架，二者纠缠成一团银黑色的光核，从黑洞法印的外环逐渐向中央漂移。

    紧接着天杀道与雷道合二为一，杀伐之道与毁灭雷霆相互缠绕、彼此淬炼，交织成一根锋锐无比的枪形光刺，那是菇灵天杀枪在法则层面的映射，也缓缓沉入黑洞法印深处。

    地道与生之道相融，土黄与翠绿交织，化作一片厚重的道基，为其他法则的融合提供根基支撑……

    智慧法则没有与任何单一法则融合，它沉入黑洞法印的最中心，坐镇中枢。在它的居中调度之下，三千道法则碎片如同得到了一台精密道器的指挥中枢，融合的顺序、配比、节奏全部被智慧法则安排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两道法则会在融合中产生排斥，没有任何一次能量碰撞会超出黑洞法印的承受极限。

    这就是智慧法则的含金量。

    三千道法则在它的指挥下，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飞进黑洞法印的最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

    阴阳诡域永恒恒定的春日晴空，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是天道的裂缝！

    那道裂缝从天穹的东南角裂开，笔直地向西北延伸，裂缝内部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超越了颜色定义的光芒——金光为骨、银芒为血、紫电为筋、白虹为气，三千种不同的法则光华在裂缝之中交错奔涌，将整片天穹染成了一幅连圣人都无法复制的宏伟画卷！

    然后是声音。

    那是一种超越了听觉的道音，是大道的共鸣！

    三千法则同时在向同一个方向朝拜。

    裂缝之中垂落的天道光华越来越浓烈，从流光溢彩的碎光开始凝聚成形。一座无比庞大的金色天宫虚影在裂缝之中缓缓显现，那是天工道场虚影！

    道场之中，万千金色符文来回穿梭、井然有序，每时每刻都有符文在诞生、融合、升华、再诞生，如同一条由天道本身运转的精密大道生产线。

    天工开物，道法自成！

    这是天工道的道场虚影，独属于夏凡的大道，在天地间第一次显化出完整的形态。

    阴阳禅师站在石碑前，枯瘦的手掌依旧合十未放。他抬头仰望天穹之上那座横亘星河的庞大天宫虚影，左眼朝阳之光与右眼暮雪之光同时收拢，眼眸深处倒映出三千法则归一的壮丽景象。

    然后，他的嘴角浮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阿弥陀佛，原来是天工道，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话音刚落，漫天法则光华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从天穹倒灌而下，三千道光彩聚合成一束无比凝实的金色天光柱，从天穹裂缝正中心笔直坠落——

    轰！

    天光柱精准无比地轰在墓碑正后方的墓坑之上。金光灌入泥土、穿透菌丝、直击夏凡的丹田灵海。三千法则在黑洞法印之中完成了最后的归一融合，所有法则碎片同时消失了——不是没了，而是它们全部融成了一整块完整的大道晶体。

    漆黑如墨的黑洞法印在最深处轻轻一旋，大道晶体沉降、稳固、安放。

    天工道，圆满。

    就在这一刻，夏凡的识海骤然剧震。

    三千法则归一的冲击力远超他的预判，识海的边缘在法则归一带来的道震下剧烈颤动！

    他的神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陡然攫住，从他的元神深处硬生生扯了出来，朝着一个不属于他丹田灵海、也不属于阴阳诡域的方向疾飞而去。

    黑暗。

    绝对的黑暗。

    然后——一扇门，在黑暗中无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