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援军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连个标点符号都省了。

    杨贵乡把电报往桌上一放，转头看了朱华一眼。

    “看到没，李指挥没骂我。”

    朱华凑过来看了一眼。

    “确实没骂，不过这个'等着'俩字，你品品。”

    杨贵乡品了两秒，没品出什么。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别再瞎搞了，老实待着等援军。”

    杨贵乡脸上挂不住了。

    “什么叫瞎搞？我那是执行命令！”

    朱华没跟他抬杠，转身坐下来。

    “行了，援军什么时候到？”

    “电报上没说。”

    “那咱们就真等着？”

    杨贵乡想了想。

    “等着也不能干等着，让各团把防线收一收，把伤员往后送，弹药补充一下。

    另外，让侦察连继续盯着炮台，看看南安军夜里有没有什么动静。”

    朱华应了一声，出去安排了。

    杨贵乡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电报。

    援军来了，什么援军？来多少人？带什么家伙？电报上一个字都没提。

    不过李指挥既然说了援军来了，那就肯定不是空话。这个人别的不好说，打仗这件事上，从来不放空炮。

    杨贵乡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里，平顶山的轮廓隐约可见，鬼屯炮台就蹲在山顶上，黑沉沉的，跟一块大石头似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你等着，明天爷再来收拾你。

    ……

    同一时间，糕屏城外的一处山坡上。

    367团的一众军官都在这里休整，突然团长张卫民第一时间派人将李天，梁继祖，梁耀祖等人喊到了团指挥所。

    李天、梁耀祖、梁继祖三个人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平时张卫民要么骂人，要么开门见山，这会儿却先给三个人各倒了半碗水。

    梁耀祖见状，率先开口询问起来。

    “团长，什么情况？”

    张卫民没有回答，只是将电报往桌上一拍。

    “门州出事了，55军163师从正面对平顶山地区发起了进攻，结果打了整整3个小时，硬是前进了不到1000米，折算了至少1600余人。”

    梁耀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团长，真的假的？”

    “真的。”

    张卫民把电报拍在桌上，语气很平。

    “163师杨贵乡的部队，一个下午，四次进攻，全被打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梁继祖率先反应过来。

    “团长，163师可是整建制的步兵师，一万多号人，打一个炮台打成这样？”

    张卫民瞥了他一眼。

    “那个炮台不是一般的炮台，法兰西人1930年代修的，顶盖一米五厚的钢筋混凝土，152mm加榴炮砸上去跟挠痒痒似的。”

    李天没说话，但脑子已经在转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团长半夜三更把他们三个叫过来，不可能只是通报战况。

    果然，张卫民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上面的意思，让咱们41军123师带重炮营天亮前赶到门州，配合163师发起第二次进攻。”

    说到这，张卫民停了一下，看了李天一眼。

    “咱们367团，也要去。”

    梁耀祖愣了一下。

    “团长，咱们团刚从扁担口下来，伤亡那么大，这就要上？”

    张卫民吸了口烟。

    “师里的命令，123师的367团作为攻坚预备队，随123师主力一同开赴门州方向，具体任务到了再说。”

    这时候，李天开口了。

    “团长，367团目前能打的有多少人？”

    张卫民看了他一眼。

    “全团加起来还有一千八百多人，你3营最惨，能动的就剩两百四十一个，1营两百九十个，2营四百人。”

    李天点了下头，没再多问问。

    梁继祖插了一句。

    “团长，163师打不动的东西，咱们上去就能打动？”

    张卫民掐灭烟头。

    “老梁，我刚才说了，41军重炮营也去，那是130毫米加农炮，直瞄的，跟152加榴炮不是一个打法。”

    梁继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张卫民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门州北面有个平顶山，鬼屯炮台就修在平顶山顶上，四面都是坡，坡上布了雷区，炮台本身有十几个射击孔，驻军至少一千人。

    163师从正面、侧面都试过了，全被打回来。”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李指挥的意思是130加农炮抵近直瞄，先把炮台的射击孔轰开，然后步兵再上。”

    李天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团长，130加农炮抵近射击，得推到多近？”

    张卫民看了他一眼。

    “具体数据我没有，不过按照常规来说，要对一米五厚的混凝土造成有效破坏，估计得推到八百米以内。”

    李天皱了下眉。

    “八百米，那重炮营推进的时候，炮台里的人不会干看着。”

    张卫民点了点头。

    “所以需要步兵掩护。”

    帐篷里又安静了。

    三个人都明白了，所谓攻坚预备队，意思就是如果123师的主力顶不住，367团就得上去填。

    梁耀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团长，163师一个师都没打动的东西，让咱们一个团去帮忙，这不是杀鸡用牛刀，这是拿鸡蛋碰石头。”

    张卫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命令就是命令，你要是觉得自己是鸡蛋，那你留下来看家。”

    梁耀祖立马闭嘴了。

    李天没参与这些闲扯，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地图上。

    平顶山，鬼屯炮台，十几个射击孔，四面坡，雷区。

    这个东西从正面打不动，侧面也打不动，163师已经用一千六百条人命证明了这一点。

    130加农炮能不能打穿一米五的混凝土，谁也说不准。

    万一打不穿呢？

    李天在心里转了个念头。

    “团长，163师的侦察报告有没有提到炮台的通风口？”

    张卫民愣了一下。

    “通风口？”

    “对。”

    李天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平顶山的位置。

    “这种坑道式炮台，里头能屯上千人，弹药也存在里面，不可能没有通风系统。通风口肯定在外面，只是不知道在哪。”

    张卫民看着他，想了几秒。

    “163师的侦察报告里没提这个。”

    李天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张卫民看了他一眼。

    “李天，你小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张卫民没信，但也没追问。

    “行了，都回去准备吧，凌晨两点出发，全团轻装，跟着123师主力走。”

    三个人起身往外走。

    出了帐篷，梁耀祖凑到李天旁边，压低声音。

    “老李，你刚才问通风口干什么？”

    李天走了两步，才回了一句。

    “你想想，一米五厚的混凝土，130加农炮打上去，能不能穿，谁都不知道，但通风口不一样，通风口不可能修那么厚。”

    梁耀祖听到这话，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从通风口下手？”

    李天没正面回答，只说了句。

    “先到了再说，得看地形。”

    梁继祖走在后面，没听清前面两人在嘀咕什么，追上来问了一句。

    “你俩聊什么呢？”

    梁耀祖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梁，你回去赶紧让2营的人把弹药补满，带够手雷。”

    梁继祖顿感莫名其妙。

    “手雷？打炮台要那么多手雷干什么？”

    梁耀祖没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李天回到3营的临时驻地，羊京正在清点物资。

    “老羊，通知各连，凌晨两点出发，全团开赴门州方向。”

    羊京手里的笔停了。

    “门州？咱们不是休整么？”

    “休整取消了，上面有新任务。”

    羊京看了李天一眼，没多问，转身去通知了。

    李天一个人蹲在院墙下面，看着头顶那片黑沉沉的天。

    门州，鬼屯炮台，一米五的混凝土。

    163师折损了1600余人没啃动的东西，现在轮到他们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通风口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