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沙港，一座原本在溪月联邦寂寂无名的小港口，只用了短短四年时间，就成了如今当之无愧的繁星第一大港。

    就连毗邻瀚海城的翡翠海湾，如今都比不过它的规模。

    淩晨的海雾还没有散尽，港区的灯火已经把整片海岸线烧出了一片灼热的红霞。十二道深水航道的混凝土堤坝探入海中，如同巨人的手臂，将整片港湾稳稳地拢在怀里。

    能在这麽短时间内成长到如此规模，自然少不了许多玄之又玄的传说。

    吟游诗人和流浪佣兵们，把下沙曾经那场大火之後浴火重生的故事传得神乎其神，以至於真有某位白银公国的二货领主意图效仿，一把火把自己的小港口烧了个底朝天，现在还眼巴巴的坐在废墟上等待奇蹟发生呢。

    当然，瀚海的建设者们自己心里明白，下沙港之所以发展的如此迅速，那都是瀚海天文数字的金钱砸出来的。

    在过去，因为繁星大陆无法远航，船只吨位有限，港口的水深并不那麽重要，所以下沙这种深水港的优势并不突出，甚至更多作为捕捞区和偷渡点存在。

    现在，这里是迷雾大陆远征的起点，必然会成为溪月联邦的航道核心。

    就在这个清晨，下沙港迎来了一批新的客人。

    来自大陆各国，各势力的考察团。

    没错，借着新成立的星联大会正在审议夏月联盟提出的那一大批文件的契机，陈默友好而慷慨地邀请各国代表前往新大陆参观。

    嗯，先看货，再谈钱，领主就是这麽坦诚！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哪怕不愿意参加星联对新大陆的开拓行动，去看一看也不是什麽坏事。」

    这一盛情邀请，迅速在各国又引发了一轮鸡飞狗跳。

    哪怕知道瀚海此举没安什麽好心，繁星各国也趋之若鹜，毕竟，那是一片广袤、神秘的新大陆。

    各国的外交官和文职人员继续留在瀚海城里，焦头烂额地研究和斟酌《繁星大陆智慧生命权利宣言》的条款、措辞和翻译问题。而与此同时，各国派出了有眼光、有资历，最值得信赖的武官，加入了这场参观之旅。

    来自天穹的将领马宗霖，和来自栖月的军官斯特尔，此刻正坐在码头的开敞式观光车上，挨得不远不近，小声的做着交流。

    能在一起聊上几句，这两位自然是老相识，而且是战场上打出来的「交情」。

    马宗霖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和一般职业者膀大腰圆的形态不同，这家夥看起来身材削瘦，一副没有二两肉的样子，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外套都能看见，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乾巴巴的。

    「算起来，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吧————」

    斯特尔点点头。

    作为栖月的一等侯爵，按道理说这种头前探路的事，不应该轮到他出面，但谁叫他是皇帝的心腹呢。

    到底那片新大陆该不该去，值得花多大代价去，去了以後要怎麽开拓，就得是他这样头脑清晰，忠心耿耿，再加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去探一探。

    面对马宗霖的寒暄，斯特尔蹙起眉头，似乎用力回忆了一下，点头应道：「是，十二年，五个月，还多几天。」

    「你们十几年没进龙腰关，可不就十几年没见了。」

    马宗霖嘴上可不饶人：「我这次进来了，你不是不在嘛，我还挺失望的。」

    斯特尔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嘲讽表情：「我在那守着，最多是拦着你们不让进，我走了，你们连浮空岛和魔导师都被抓了，你失望的是这个？」

    好吧，这疮疤揭得，天穹还真无法反驳。

    马宗霖也不恼火，嘿嘿一笑，就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

    作为天穹帝国和栖月王朝在霜岚龙腰关长年对战的负责人，两人十年如一日的拉锯战，你来我往，刀光剑影，打了又谈，谈了又打，彼此都非常熟络。

    两人打仗经验丰富，战场韧性和心态也好，能够被同时委派进新大陆的防卫团，也是理所当然。

    当白银和翡翠的那几个家夥还在那里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吊机，看美女的时候，这两位的眼睛，已经把整个下沙港仔仔细细扫过了一遍。

    「防务做得很紮实，除了明面上的巡防，应该还有不少暗堡！」

    「嗯，你看那些灯塔的距离，是在当了望塔用呢！」

    「要是你来打这里，需要多少兵？」」马宗霖突然转头，开口问道。

    「多少都不够！」

    斯特尔毫不客气地把马宗霖的话堵了回去：「你还是把心思放回去吧，虽然我很希望让你们天穹和瀚海再打一仗，但现在你我坐在一条船上，你别连累我！」

    「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你紧张啥？」

    马宗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愈发温和：「对了，这一次去新大陆，你们栖月准备开什麽条件给那位？」

    「朝堂的事，我一介武夫哪里知道，都是听陛下安排！」

    「我听说你们跟雾月现在打不动了，天天隔着战场相互骂街？」

    「我回来的时候还打着呢，不清楚！」

    「————你这嘴，还是跟当年一样紧。」

    「你这废话也跟当年一样多。」

    这两只老狐狸，一个见缝插针地问个不停，一个防得水泼不进，就这麽斗了一路的嘴，直到踏上舷梯，登上停靠在码头的那艘大船。

    转身看去，硕大的港口一片熙熙攘攘。

    人，机器，灵能，共同组成了一条行云流水般的运输线。货柜在吊臂下缓缓升起，法术和灵能的光芒交织闪烁，码头工人们的号子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嗡嗡地震着耳膜。

    而在港口外侧的角落里，还有一大群举着红旗的人，似乎其中还有不少小孩子，在那里欢呼呐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马宗霖的好奇心又上来了，忍不住拿手一指：「那是什麽？」

    斯特尔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玩味的表情。

    「那是夏月联盟的参观学习团！」

    「什麽？」

    斯特尔难得的给出了一个正经的回覆：「这下沙港，有个典故，叫做滔天一怒为红颜，知道不？」

    「有所耳闻。」马宗霖点点头，「说是那位领主为那个翡翠的小姑娘出气，指使人一把火烧了这座港口。」

    「没错，你平时只关心军务，不大懂政治，瀚海那帮家夥，其实媚上的风气也重的很。」

    「我听我在瀚海任职的一个堂弟细说过，各个州府的官员，都会定期的组织参观学习活动。」

    「从幽暗森林，到溪月联盟，再到绿松，翡翠故土，他们的那位小领主和领主夫人曾经游历，战斗过的地方，都是他们的参观学习目标。」

    「听说还搞出了好几条重走开拓之路」的学习路线。」

    「啊？」

    「嘿，连荒废了许多年的老六叶营地都重建起来了，里面还一比一还原了当年的场景，我家族里的孩子去过一趟，把他们领主那事迹宣扬的————啧啧！」

    斯特尔擡了擡下巴，朝那群举着红旗的人方向指了指。

    「我跟你说，你看着吧，要不了多少年，瀚海的官场风气，就会跟我们栖月，你们天穹一样，黑成一摊淤泥！」

    「迟早要完！」

    马宗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群红旗下蹦蹦跳跳的孩子：「你这话说得，夏月联盟现在气焰滔天，如果就因为这麽点事就要完，那你们栖月不是早死了几十回了？」

    「这可不一样！」

    斯特尔斜斜地看了一眼马宗霖，微微俯下身子，放低了声音。

    「我们栖月，从来都把贵族和平民分得清清楚楚，贵族是贵族，平民是平民，生下来就定好了。」

    「但是瀚海，一向标榜的可是各族平等，上下一体。」

    「就好像在我们栖月，贵族打死个把平民，什麽事都不会有，但是放到他们瀚海，那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你等着看吧，今天他们从我们身上刮去的肉，说不好有一天，要连皮带骨的还回来！」

    瀚海的学习团热情重走他们的「领主之路」，繁星各国的参观团则是抓紧时间，去看那片美丽新大陆。

    从下沙港启程，沿着瀚海与娜迦一族约定好的特许航道，航船首先抵达了垂钓台。

    这是瀚海在大洋上获得的第一个岛屿，虽然不大，但是码头区修得十分规整，补给站、仓库、兵营一应俱全，几艘小型巡逻艇在附近海域缓缓游弋。

    再往前，海面航道就走不了了。

    虽然陈默一直想打通一条横贯无尽之海的安全航道，但是很遗憾，根本做不到。

    海族相互之间也有着不可弥合的仇恨，瀚海和娜迦一族绑定的太深，就注定了无法交好所有的海族。

    所以，从这里开始，参观团的众人就要换乘飞机，直飞作为中转跳板的玄洲大岛。

    在这里短暂休整之後，重型运输机再次升空，抵达塞壬歌者控制区的长洲岛。

    说是一座岛，但是面积超过三百平方公里，已经算得上是一处中型城市了。

    在这里，马宗霖看到了瀚海的精锐部队。

    那些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瀚海战士，一个个站的跟标枪一样，眼睛里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目中无人的气度。

    在这里，众人再次换乘船只，再往前，就要准备穿越雷云风暴了。

    对於参观团里的各国代表而言，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震撼的一幕。

    随着船只的前行，逐渐靠近那条被标注为「雷暴断界」的海域，海面变得越来越躁动不安。此前还算平静的浪涌像是感受到了某种鞭挞，变得零碎而急促，开始啪啪地敲打着船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洋和天空的交界处，天色开始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迅速暗沉下来，仿佛每往前行一步，身边的光线就会被某种怪兽一口一口的吞噬掉。

    直到某个时刻，天和海之间的那条线消失了，被一整片从海面直直垒上云端的漆黑墙幕彻底吞没。

    只留下远处若隐若现的闪光。

    浪头开始不讲道理地往上蹿，前一秒船头还压在半米高的浪头上，下一秒整艘船就被抛进了两排巨浪之间的深谷，四面仿佛竖起了一道墨绿色的水墙。

    海族的祭祀们挂在船舷两侧，双臂高举，三指张开，潮汐之力从掌心中倾泻而出，化成淡蓝色的光膜笼罩在船身上，维持着这艘战舰的稳定前行。

    再走得近一些，众人总算看到了这道墙的真容。

    一堵宽阔的，接天连海，两边望不到尽头，由海上风暴构成的墙，就这样横亘在大海之上，把世界分成了两瓣。

    墙幕之中，时不时有紫色的电光如同血管般密布游走，时而暗淡，时而骤明，偶尔爆发出一次高亮的电光闪烁，照亮了云层内部翻涌的风暴气旋结构。

    许久之後，雷声才迟迟传来，发出一连串低沉的、连绵不绝的轰鸣。

    这就是新大陆的屏障。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某些家夥心存一线侥幸，思量着能不能绕过瀚海，独自开拓新大陆的话，那麽眼前这道雷云风暴的现场展示，足以把那点小心思烧得乾乾净净。

    别说绕过去了，站在这道墙面前，有些法系出身的职业者，双腿已经开始微微打颤。

    倒不是胆小，而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面对这种量级的自然伟力时无法克制的本能恐惧，突然就从身体最深处蹿了出来。

    马宗霖乾瘦的身板被海风吹得衣服啪啪作响，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也被吹得断断续续。

    「这————就是，神明的屏障？这————能过去？」

    没人回答，当然，也是没人能够回答。

    就在下一刻，如同穿过了一层隔膜，一点亮光穿透了黑暗，拍到了众人的脸上。

    一个庞然巨物，从暴雨和水雾中突然浮现出来。

    它太大了，大到所有人看完第一眼，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它像是一座从海底长出来的，形状规则的山丘，又像是一头匍匐在海面上的，超越想像力极限的蛮荒巨兽。

    等船只再往前蹿出去一大截，靠得越来越近，众人才终於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一座纯粹由金属和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海上平台。

    平台的底座呈正八边形，八边形的外缘，实际上就是八条巨大的防波堤，每条边长都超过一公里，厚得足以并排跑十几辆四轮马车。

    至於高度，光是冒出海平面以上的部分，目测就不下三十五米。

    这麽个大家夥，被摆在波涛起伏之上，却能做到纹丝不动，就那麽稳稳的压住了海面，宛如不可撼动的山岳。

    夏月联盟第一座超大型海上平台，【定海】。

    雷云风暴之中的时间仿佛显得特别漫长，眼中是闪烁的电，耳边是呼啸的风，脸上是微湿的浪，脚下是摇动的船。

    直到船只在【定海】平台的泊位上停稳，舷梯放下，所有人踩上那道被灵能护盾笼罩的金属栈桥时，都依然还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不过，瀚海显然没有带他们参观的意思，联络官领着一群人进入了平台的一层大厅，随後进入了一个升降机，或者说，一架大型景观电梯。

    钢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将参观团一路送往平台的下方。

    隔着景观电梯的透明外框看出去，贴着这条向下的通道外缘墙壁上，是一圈一圈，环形向下的步行梯，而在那些步梯的台阶上，穿着军绿色战斗服的瀚海士兵列成环形的长队，蜿蜒向下，正在快步跑向黑默的底层。

    显然，瀚海给参观团开小竈了，别人走楼梯，他们坐电梯。

    下到【定海】平台的深处，穿过了好几道防火门、防水门、气密门，终於抵达了穿越雷云风暴的这条海底通道。

    全金属构造，筒状，地面拉平，通道的内壁在灯光的照耀下纤毫毕现，光滑得几乎看不到一条焊缝，仿佛整条通道是被某种难以描述的力量从金属块里整个掏出来的一样。

    通道内壁刻着防滑的纹路，除了常规照明的灯光之外，一层层的，相互衔接的魔法阵被显眼的悬挂在顶部，发出淡金色的，缓缓流动的光芒。

    把通道映得很有些温馨。

    七眼神教的代表一眼看出，这是来自雾月的【神圣壁垒】。

    这还没完，通道中每隔两百米，就有一个凹进去的小平台，这里驻紮着工程师、魔法师，以及海族的祭司，全天候的为维护通道安全做着战备。

    在众人眼中，这简直是一条用纯金铺出来的通道，这样的造价，这样的规模，这样的消耗，这样的————不可思议！

    参观团的各位不自觉的闭上了嘴，屏住了气，连走路的脚步都情不自禁的放轻了一些。

    直到某一个时刻，前方又一道防水门开启，他们走出通道，上行，重回海平面以上。

    「欢迎来到迷雾世界！」

    马宗霖擡起头，他看到了这片属於新大陆的海域。

    开阔、湛蓝、风平浪静，天空乾净得像刚刚被水洗过一样，海鸟成片成片地掠过海面，不远处的山崖上，能隐隐约约看到一抹绿色的轮廓。

    马宗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扭头看了一眼身後那片仍然在咆哮翻涌的雷暴黑幕，又转回来，久久的盯着远处那片土地。

    视线尽头，大陆的轮廓在澄澈的阳光下缓缓铺展开来，离他们越来越近，直到他们真切的，踏上了这片土地。

    这是一整片辽阔的大陆，海岸线在视野中向两侧各自奔去，一头紮进南方的海上薄雾，一头隐没在北方的群山之间。

    风从陆地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一股陌生的植物气息。

    而在参观团的身边，瀚海的部队正在登陆。

    步兵，骑兵，装甲车，坦克，运输车，还有嗡嗡盘旋的无人机，列成了并行的十几条长龙，浩浩荡荡，蜿蜒数里，像一柄缓缓伸出的利剑，剑尖直指大陆深处。

    「诸位！」

    瀚海那位年轻的联络官转过身来，张开双手，脸上是止不住的自豪。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参观团的每一张面孔，沉默的，震撼的，贪婪的，畏惧的，难以置信的，若有所思的面孔。

    「你们，听到了吗？」

    「这就是新大陆！」

    「它在呼唤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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