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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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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兖州,雷夏。

    阴云万里,长空昏闷,天光黯淡到了极点,明明是正午,整片东夷大地却昏暗如夜。

    大泽之中,一人独立。

    此人一袭重紫衮龙冕服,龙首人躯,威如神灵,站在了一道巨人的足迹中,便见神圣之光满溢太虚与人世。

    磅礴威压向着周边天地席卷,使得整片雷夏郡都陷入了绝对的寂静,风云静止,江河不流,鸟雀噤声。

    许玄仿佛一尊木偶石像,静止不动,过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了一气。

    【屍居龙现,渊默雷声】

    紫色电光如枝权在阴云之中延伸,转瞬消散,随之响起的是震动天地的雷声。苍穹在雷电的轰击下破碎重组,本来静止的云海翻腾如漩涡。

    东夷有泰山屏护,不知多久没有遭遇如此恐怖的雷暴了,凡人们一个个走向已经蒙尘的雷公庙,点燃了香火。

    原本乾涸荒芜的雷泽重焕生机,江河改道,草木疯长,无数道龙蛇般的雷霆融入其中,将整片雷夏郡的大地染成一片深紫。

    【震者,万物动,天地奋】

    许玄背後的大泽中腾起万千道蛟龙般的紫光,螺旋转动,腾跃循环。

    他的心跳声响彻周边,仿佛战鼓,山石颤动,草木落叶。

    远在东夷南边的离州大地更有震动,泗水翻腾,淮水不安,雷霆与狂风向着这一处昔日的帝王之土蔓延。

    【如雷如霆,徐方震惊】

    许玄的目光落向了南边,那是离州,也是徐地,倒是让他想起了《交十神阳书》中记载的旧事。

    当年大周初定,徐国不臣,扰乱东夷,於是周王取夔鼓而击,驱雷而讨不臣,为刑罚礼乐,以此沿袭帝轩人道之治。

    「有为者,驱雷向南。」

    他的法躯越发神异,玄黄凝聚,神纹闪烁,呼吸之间仿佛引起了天地共振。

    「无为者,掣电向北。」

    【震,雷虚也,无鬼神,无刑礼,谒拜大一玄天之治】

    绦紫色的雷霆在天穹之中炸开,狂风呼啸,暴雨如瀑,整片天穹仿佛难以承受那雷霆的重压,越发向下垂落,最终与那座巍峨泰山交会。

    天地交泰,玄黄凝结。

    整片东夷大地都有了感应,恢弘神圣之气在天地间澎湃。

    高空的云层内仿佛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动,随着电光划过,方能看清那事物。

    龙!

    苍紫鳞兽在云中腾跃,庞大狰狞的身躯撕开了满天的乌云,目光是雷霆,呼吸是风暴,搅动起了整片沿海之地的天象!

    泰山之巅,麒麟擡首,青鸟出祠。

    太虚之中更传来了诸多自光,仿佛是从无穷高处降下,正是真君在大罗之中观测,都在看着一条蛟龙往何处去,甚至整片渤海水面都被压得下降!

    天下大势,不过为他一人牵动。

    许玄一路奔行,并不走太虚,而是直接在现世之中激荡风雷,以此增长气象,其所过之处无不电闪雷鸣,山岳震动。

    他内景中藏着的一枚白鳞忽地自燃,开始焚烧,正是寒蓄一流留下的信物!

    白缟出手了,可能已经同扶尘的修士对上。

    许玄心无杂念,驾雷奔行,很快就将泰山远远甩在了身後,一路赶到了渤海之上。

    此海之上尚还残留太阳烈毒,不是什麽善地,随着许玄驾雷御风来此,更是闹得广海不安,洪波四涌。

    在推衍之中,他本该在渤海之上就遭遇阻击,被位不知名的真人围困,最後杀出,可如今这一片广海却是毫无人影。

    济水入海之口,一叶舟子独自飘着。

    这舟子之上静静坐着位渔翁模样的人物,眼瞳苍灰,颈生逆鳞。他任由周边波涛涌动,风雷吹拂,仍是安心钓着鱼。

    渤海的太虚之中满是幽暗的壬水,阻绝了外来之人,为天中的雷霆开道。

    来人正是阳湖!

    这位大溟泽龙庭最核心的人物真正现身,肃清了渤海一带,有意帮着这位溟度龙王顺遂启程。

    他望向天空,沉声说道:「龙庭受困,不可出世,我借济水而显,请速行!」

    这位阳湖龙王号称壬水显化,昔日就曾借水见过穆幽度,如今真正相见,却也无时间寒暄了。

    许玄驾驭风雷,直往北行,同时暗暗借鬼神之躯观察了一番这位壬水种子。

    用了金性,还有几分位证的意思,和天有些像一」」

    这位阳湖龙王能够借济水显化,越过限制,走出洞天,手段确实惊人,足见他身上的玄妙之重!

    大溟泽龙庭虽然迟迟不表态,可到了最後一步,仍旧出手了。

    穆幽度身上流淌的还是天晦之血,甚至还是南海天池的主人,日後龙庭若是要入南海,总不能在今日没有动作,这位阳湖龙王就是唯一能出手的紫府!

    许玄点头致意,驾驭风雷,安安稳稳地越过了渤海,而後掀开海雾,就此来到了蓬莱的隐海!

    眼前是一片金白色的水域,阳气腾跃,光华流转,大有少阳初升之意,显然是特意调理过的灵机,正好符合许玄求金所要的意象!

    在这隐海水道的尽头,静静站着一位重碧道袍的女子,面庞明丽,气机圆满,就踏在水面之上。

    在其身旁则有一唇红齿白的白衣童子,双手捧一玉盘,上奉一玉盏,内盛酒水。

    「蓬莱道统,【容蓁】,见过溟度龙王。」

    许玄自然是认得这位真人。

    对方是蓬莱修行「忌木」一道的容蓁大真人,昔日还曾参与了征伐乐欲一事,看眼下的架势,似乎怀着善意来的。

    「蓬莱...」

    许玄收起了龙身,化作人躯,坦然降下,落在海面之上。

    「桃李,为溟度龙王奉酒。」

    容蓁开口,让她身旁的那童子将琉璃盏送前来,奉酒上去。

    许玄接过,目光一扫。

    粉金色的酒水荡漾,馥郁芬芳,极为纯粹的生机在其中蕴藏着,赫然是自死中炼出的一点生!正符合蓬莱的生死之道。

    他并未有什麽犹豫,一饮而尽,笑道:「好酒,多谢了。」

    容蓁心思电转,神色严肃。

    「震雷」之事对於蓬莱也极为关键,可真君不出手,他们也没有多少斡旋的余地,如今送来这一杯【保生酒】已经算是有些犯禁了。

    此酒乃为炼死度生之物,是疗伤保养的圣品,也算是他们蓬莱给东苍的面子,特意为这位溟度龙王准备的。

    「溟度龙王踏出隐海,即入北海,就是天翻地覆了」」

    许玄静静听完对方的话,却已经朝天中走去:「那就让北海...天翻地覆!」

    他并未停留,驾驭风雷,便见龙形在云层中腾跃,毫无犹豫地冲向了远方的苍水。

    苍水。

    坚冰覆海,劫火行空。

    三阴之光在黑暗的天穹中闪烁,庞大至极的寒螭之躯缓缓沉入海中,最终化作碎冰炸开,天海间飘起阵阵风雪。

    老道人静静坐在冰面上,大半躯体已经被冻裂,枣红色的道袍残破不堪,呼吸之间吐出一股股渗人的寒气。

    他认得这寒螭。

    昔日奉亡,天下大乱,诸多蛟龙之属趁机入河,窃取水脉。

    彼时他领了令北上,用丁火烧了一尾寒螭,正是这白缟!今日这寒螭寻上来,既是护道,也是寻仇,算是找对人了。

    业席现在算是重伤垂死的状态,皆拜这白缟所赐,叹道:「倒也算让你寻了仇家...」

    他素来不喜妖物,尤其是龙乌,不过来此阻拦那穆幽度,为的是更大的因果。

    寒门。

    这一处地界本是烛阴诞生之地,古丁火的圣地,所谓日月不照,其实是列曜有辉,本是指引北方之用。

    自从烧寿之後,「丁火」就大变了样,可寒门仍旧是此道的重中之重。

    震雷的【霍闪】之位意在照彻寒门的万古黑暗,对於他们来说自然是不能接受的,更不准备让这穆幽度有机会证成!

    他将自己的白云冠扶正,勉强站起身来,望向了那一片笼罩着蓬莱的海雾。

    有什麽东西迫近了。

    轰隆!

    声气交叠,雷电暴动。

    天幕之中闪烁一线紫光,让原本笼罩在苍水之上的黑暗裂开,光明肆无忌惮倾斜而下,随之传来的是震天的龙吟声。

    千里开外的水面之上,一尊人影闪烁。

    下一瞬业席便觉风雷大作,恐怖至极的震动之意传来,几乎要将他撕个粉碎。

    在受了三阴之伤的情况下,这位丁火羽士体内的法力气血都已在不断惰变,让他的反应迟缓极多!

    可他根本不惧,张口念道:「烛。」

    这一个字仿佛蕴藏了无上玄妙,霎时间黑暗再度笼罩了此间,业席的身影随之消散,唯有黄之色的烛火光辉闪烁。

    汹涌的风雷霎时爆发,将原本尚且还算稳定的烛火一瞬吹灭。

    许玄的手中已经有螺旋的雷光,他作弯弓搭箭状,一道玄紫色的十字在其手中闪烁。

    「交十!

    「6

    海天之间也随之浮现了更广大的雷霆十字,纵横交错,切开黑暗。

    凝聚在交错一点的神阳雷霆爆发,撕开了藏匿的那一道人影。

    业席接连倒退,将脚下的冰层踏得粉碎。他的双手之上凝聚起了玄妙的虚空波动,死死抵挡住那一道雷霆十字!

    雷霆与烛火之光在天中闪烁,二人此时各自站定,互相打量。

    「扶尘,业席。」

    这老道人极为讲究,接过了对方的一击後并不立刻还手,而是先报上名号。

    他遭受了如此暴烈的一击,原本被冻结的躯体已经裂开,流出了暗红色的血,大片大片的血肉坏死,可气势却一寸寸高涨了起来。

    「你杀了白缟。」

    许玄凝视着眼前之人,缓缓自脖颈逆鳞中拔出列缺,便见玄黑色的长剑之上生出一股惊天剑意。

    白缟在服食三阴的状态下绝对是顶尖的紫府巅峰,甚至可以视作一位寒阴道统的羽士,配合龙血,绝对惊人。

    尤其是这位龙王手上不知还有什麽底蕴在,灵器秘宝自然不会差了,可还是陨落了。

    虽然眼前的业席也是重伤垂死的状态,显然诛杀白缟对他也消耗不少,可此人本来就快寿尽,一身气势大不如前。

    紫府金丹有一点好过冲举飞升,就是在临近寿尽的时候也能保持战力;古仙道的人物却不同,对於自身精气神看的重,易受衰老的影响。

    「是我杀的。」

    业席点了点头,半张脸已经化作冰晶和坏血,漠然道:「本来就将寿尽了,自然要想办法让这性命发挥些作用」」

    「扶尘让你来此,是送死。」

    许玄的身後渐渐浮现一道雷霆天环,【返道枢】运转,配合他的奇恒之剑而施威,开始斩断一切靠近他的联系。

    几缕暗红色的火线断裂,原本锁定他身的灾劫之意被隔断。

    业席的面上终於有了些意外之色,伸手一点,举起一道十二角暗红宫灯,霎时间灾劫之气盈满了整片苍水。

    丁火一道有神通【讹火】,可通过锁定对方性命,直接催使阴火自其内景之中烧起来,阴狠之处直逼「社雷」!

    他修行古仙道,自然有更为高妙的法门,可以直接通过气机锁定。

    这锁定之术乃是古代雷宫用来追剿刑徒所用,极为难缠,除非是用些擅长藏匿的道统才能避去。

    对方没有避,而是直接斩断了。

    离决!

    业席存世的时间极长,也不是没有见过剑意,可能够直接将他这锁定气机之术斩断的...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许玄已经再度杀来,施展剑术,其背後的道枢则在不断转动,加强威势。

    【万裂锁身剑光】

    万千紫色毫光激射而出,每一道都蕴藏着无上剑意,瞬间让周边的太虚破碎如网。

    业席本就不堪的法躯被打得更是如筛子,可这老道人却发出了笑。

    他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那柄已经刺入他心窍的长剑锋刃,丝毫不顾那剑意将他的手掌几乎切断。

    「你说我是来送死的...确实不错,本就不是来同你斗法的,而是阻道的。」

    业席的眼瞳中有暗红色火光闪烁,恐怖的灾劫之气随着他呼吸涌动,玄妙至极的意境在演化,周边天地的一切都在随着他的意志而动。

    【天心在我】

    这是执道之境,几乎是太始修士追求的最高境界,随心所欲将自己的意志推入天地间!

    他的法躯在溃散崩塌,汹汹阴火四散涌出,几乎将其身躯烧成了一尊骷髅,可其身上的道袍却仍保持着完好。

    此人已烧尽最後一点寿元,以此增长杀力。

    许玄抽回了被阴火灼烧的剑锋,运转神通,便见浓重的夜色一瞬之间覆盖了下来,这次轮到他来降下黑暗!

    眼下已经走不脱了,【天心在我】能够命天地而发杀机,不是能轻易避开的。

    何况,他也不准备避。

    震行无咎,无退无悔。

    循环腾变的雷泽骤然降下,天中雷局顺势镇压,将业席周边的太虚近乎锁死。许玄的剑尖之上隐约有一点苍紫光点闪烁,至微至疾,仿佛不存。

    「吾决燥,吾无咎。」

    倏忽!

    业席取出一道朱红大弓,祭火为箭,缓缓拉满:「蛟蛇之属,何知射术?」

    阴氏乃是东夷之故族,最擅射术,真君昔日更是持弓射下了金乌!

    初见面时,这蛟龙施展的正是古坼的射术,可运用得实在不堪入目,动作太丑,不堪入目。

    业席本就不是来斗法的,不过是以死阻道,降下灾劫,来发挥发挥余热罢了。可临近身陨之时,能够让天下人再想起阴氏射术,也算好事。

    这老道拉满了弓,毕生的精气与道法都凝聚在了那一根箭矢之上。有种种异象显化或见天衰寿尽,或见野火燎原,或见列曜映辉,或见病竈寒热。

    暗红色的竖瞳在他身後陡然张开,而他也在汹涌的阴火中彻底倒下。

    这一道凝聚了他毕生气势的箭矢飞出,周边景象也随着扭曲,仿佛将整片天地给翻了过来。

    倒悬!

    紫光摩天,劫火焚海。

    原本冻结了整片苍水的冰层悉数融化,雷火中缓步走出了一道身影,其躯体之上不仅仅有玄黄交泰之气凝结,更有二十四道物首神纹闪烁。

    这魔神般的身影一步步踏前,雷霆与风暴再度肆虐了起来。

    在其身上有件金羽宝甲,真火与太阳之气交缠,更有一股玄妙的位格缭绕在上,甲衣整体已被烧的不成样子,随着许玄的走动而脱落。

    太阳真火之甲衣,【羲焰】!

    这一件经过赤凤重铸的甲衣发挥了妙用,以「太阳」与「真火」化解阴火,可也遭受了过度冲击,彻底毁去。

    有羲焰作为缓冲,配合至强的炼体之术,许玄所受的伤势并不算重。

    可仍有种种难以忍受的苦痛在他身上发作,为长生之苦,为红尘之痛,深深紮根在了他的性命中,即便是腾变为风雷之躯也不能洗去。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对方以灾劫来阻道,并不是要造成多重的杀伤!

    「果然,「丁火」也与「社雷」相似,不受腾惰,极难祛除」

    许玄一步步向前,来到了业席的屍身之前,吹出一气。

    这位扶尘的丁火羽士已经彻底没了气,血肉焚尽,仅剩骷髅。

    此刻遭了许玄吹的这一口气,屍骨便化作满天白色尘灰,沉入海中,再也不见了踪迹0

    苍水已越!

    刚刚在蓬莱喝下的酒水发挥了效用,配合震雷的生发之用,许玄体表的伤势迅速修复,仅剩下一点劫火之气缭绕在性命中。

    这便是阻道的灾劫,已经种下,对於别的大真人来说几乎是打在了死穴之上!

    许玄并不在意,这点劫火有的是法子去除。

    如果他真的仅仅是一位震雷紫巅,刚刚业席的一击足以彻底打断他的仙途,可惜,许玄不是,穆幽度也不是,示献更不是。

    「白缟前辈,我去也。」

    许玄望向了苍水之底的冰晶龙骨,白缟确实为他打通了道路,如果是未曾受伤的业席在此,恐怕让他要耗去不少心力,绝没有现在这般简单!

    这位寒蓄龙宫之主并未有回答,他静静地躺在海中,唯有那冰晶凝成的龙首昂扬擡起,作怒吼之状。

    远方的太虚中有极多窥视的目光,大都是些紫府,都被刚刚那交手的动静所惊。

    业席可不是泛泛之辈,修行的又是「丁火|这种骇人听闻的道统,耗尽性命的一击恐怕是能轻易打杀紫府巅峰,可这龙种竟然接下了!

    不仅接下,甚至伤势恢复的还极快,转眼就又在活蹦乱跳。

    倒也有些眼尖的人物看出了端倪,知晓这穆幽度受了灾劫,长生之苦与红尘之痛加身,等会求金怕是要遭大难!

    雷电再起,往北而行。

    许玄的心神并不沉重,也不忿怒,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与自由之感,越是临近寒门,越是感到轻松。

    雷霆卷过,淅淅沥沥的风雨随之降下,让苍水之上的阴火渐渐熄灭,竟然还有水族藏在海底,尚未遭波及。

    许玄奔行着,望向了更北方的天空,望向了万古不散的黑暗,一身气势几乎逼近了巅峰。

    【人道向南,天道向北】

    「我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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