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锡站在岳父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查继佑的身影彻底消失。

    “岳父，你不是赞扬过查三秀的文章吗？”

    申用懋回头微笑。

    “文章是文章，人是人。况且，心学已经过时了，连黄道周都在研究圣理，你们这帮年轻人还真以为王阳明是圣人啊？”

    黄子锡缩了缩脖子。

    “圣理也讲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申用懋摆摆手，完全没有和黄子锡讲学的兴致。

    “这个查三秀，太功利了。复仲啊，你相信老夫，这种人是不可深交的。”

    黄子锡顿时不服。

    “岳父，三秀为了吴六奇的事，特意来求你，不就是讲义气，可谓侠之大者。”

    申用懋哈哈大笑。

    “一个穷人，应该先穿裤子还是先拿刀剑？心学教你应该先穿裤子，但你自己应该知道，穿裤子活不下去，手中有刀剑才能活。你教学生的时候，别把自己也骗了。”

    这话让黄子锡突然像个孩子，有点不知所措。他确实也还是孩子，虽然加冠结婚了，但也刚过二十。

    申用懋突然叹息了一声。

    “复仲啊，你岳祖给申家留下的家训是，离权力越远越安全，不碰兵权、不结死仇。查继佑这样的人，刚刚入仕就跟军将搅和在一起，他其实非常危险。

    说不定会因为这次军粮案上了振槁卫的监控黑名单，这种人迟早都是要出事的。岳父不是干涉你交友，但这个人，真的不值得你交往。”

    黄子锡低下了头。

    “复仲记住了。”

    申用懋一眼就看出他的口服心不服，但眼前这个又帅又有才的小伙子可不是自己的亲儿子，否则申用懋不介意先打几板子再教训。

    虽然黄承昊绝对支持自己揍他儿子，但申用懋也担心黄子锡回家揍自己闺女啊。申用懋还是克制了自己的怒气，耐心开口。

    “这样吧，你去找你三哥，让他支你五万银元，送给查继佑，让自己去营救吴六奇。”

    黄子锡瞠目结舌。

    “五万？”

    申用懋微笑点头。

    “对，五万，少了老夫怕你认不清一个人。”

    黄子锡的脚步迟疑，申用懋却在心中冷笑。别说五万，五十万都捞不出来。对朝堂局势毫无判断，打听到自己和刘鸿训有仇，就想投机，胆子倒是很大。

    这种人，自己一眼就判断是趋利之徒，毫无信义，胆子倒是不小，敢对阁老出手，可只要一出事，绝对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投名状倒是交得很有意思，可惜，自己不可能把这种人纳入门下，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申用懋并不想在查继佑身上浪费太多心思，他比较郁闷的是，紫禁城现在密不透风，他根本不知道皇帝的态度。

    申用懋并不指望一次就能扳倒一个阁老，但至少要在皇帝心中埋根钉子，可是宫中毫无反应，他完全无法判断皇帝是否还信任刘鸿训。

    他决定明天要和杨维垣这个奸臣好好吵一架，找个机会进宫见驾。这五警设置绝对不能仿照新六卫，文警是必须的，这次陛见也要让小皇帝知道，老臣的能力其实不差。

    这一夜，刘鸿训在思考赈济工作，同时准备对申用懋还手；申用懋在干涉女婿交友，同时准备找五警设置的借口见朱慈炅；还有人在谋划大事。

    徐州城郊，有一座山叫云龙山，沿石阶而上，有一座寺叫兴化寺，兴化寺内一间禅房，外有近百壮丁护卫，内有十二把交椅依次排列。

    烛火高照，檀香袅袅，浊酒里有鸡血，黄纸上画出云纹。

    正中交椅上是个山东农夫，本名郭天寿，匪号“郭子兴”，号称当代弥勒降世，真正的白莲教主，他堂哥郭天德被大明前山东总兵方懋昌直接砍了，然后他被人找出来接盘。

    左边第一把交椅上是个白衣书生，左公子国栋，匪号“赛诸葛”。整个桐城左家都因为他，被发配安南和朵甘。

    第二把交椅上是个和尚，兴化寺主持益德，俗名王三凤，匪号“黑罗汉”。兴化寺的寺田被大明朝廷收了，前任主持还因为“非法借贷”被砍头，僧不聊生也。

    第三把交椅上是华服商人，介休范三拨，匪号“金不易”。他是范永斗的儿子，这个属于漏网之鱼，因为不在老家，躲过一劫。熊明遇那个杀千刀的，男丁全不留，范家好惨啊。

    第四把交椅上也是个书生，曲阜孔兴奎，匪号“小圣人”。大明的衍圣公还在坐牢，但曲阜孔家已经四分五裂，天南地北都是了。孔家人也是有血性的，小魔帝速来招安。

    第五把交椅上是个女子，来历不明，自称崔金燕，匪号“赛唐赛”。左公子推测，她是崔呈秀的族人，因为她主张将朱慈炅剥皮萱草。

    第六把交椅上是个白衣官员，徐州卧牛乡长贾瞻，匪号“智多星”。贾瞻是徐州卫贾家旁支，不过祖上早就换成民籍，家族两百年的土地积累，一朝作废，一个不入流的十品官如何补偿？

    此外，右边还有五把交椅。排第一的是个虬髯道士，白莲教传教大宗师杨宾鸿，会武术懂医术，有“杨三针”和“疯道人”两个匪号。

    排第二的是短衫大汉，漕帮横杆帮帮主，段四，匪号“段水流”。排第三的是褴褛乞丐，号称丐帮帮主乔七，擅长采生折割，被大奸相顾秉谦逼离南京。

    排第四的是个通缉犯，田生民，山西王田矿乱的主谋之一，曾经拥兵数万的他，手下已经只有十几人了。

    排第五的也是个壮汉，袁承志，辽东人，与田生民一起逃离山西，手下没人，却与田生民平起平坐，只因为他是洪歹极家的正黄旗包衣，天然高人一等。

    “消息确凿，装备最好的镇岳卫已经离开徐州。只要煽动灾民冲击，我们完全有把握兵不血刃拿下徐州。”左公子挥斥方遒。

    “只要拿下徐州，郭教主就可以登基称帝，天下英雄必然群起响应。”

    孔兴奎非常激动，满面通红。

    “兖州、曲阜，都有内应，沂水、蒙阴，武器也应该送到了，丰县、沛县、滕县、邹县驻军都是杂兵，大军一到，绝对可以连成一线。徐州，正是龙兴之地。”

    杨宾鸿有些皱眉。

    “其他不说，那些宣令官一定要先杀，太碍事了。”

    左公子微笑。

    “大宗师放心，袁英雄已经有所安排。”

    袁承志点头表示肯定。贾乡长又开口了。

    “既然要称帝，国号也要拟定。”

    左公子胸有成竹。

    “国号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