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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诗娴在灶台边转过身来。她看了武修文一眼,那眼神的意思他读懂了,跟他想的一模一样。“陈哥。”武修文走到陈父床边,“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从下周开始,小海和妹妹住学校。我跟李校长申请了一间教工宿舍,不大,但有两张床。小海早上不用赶路了,妹妹也不用起那么早。周末他们回来住。饭在学校吃,食堂的伙食比外面好。”
陈父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红了:“武老师,这不行,这怎么行……”
“行。”武修文在床边坐下来,“小海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他应该把时间花在做题上,而不是花在跑路上。你现在不同意,等他考上了县一中,你会后悔的。”
陈小海站在屋子中央,手里的脸盆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响。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
“武老师……”
“别哭。”武修文站起来,把那条毛巾搭在他肩膀上,“男子汉了。你去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回学校。”
黄诗娴蹲下来帮妹妹穿鞋。妹妹忽然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小声说了一句:“黄老师,你的头发好香。”
黄诗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妹妹抱起来,才发现这个小女孩轻得像一只鸟,骨头一根一根的,硌手。
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道很淡的彩虹,挂在那片鱼塘的上空,颜色浅得像是谁用彩色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笔。武修文背着陈小海的铺盖卷,黄诗娴抱着妹妹,陈小海拎着一个蛇皮袋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回走,脚下还是滑,但天已经亮了。
走到半路,陈小海忽然停下来。
“武老师。”
“嗯?”
“你写的那首诗,我背下来了。”
“哦?”
陈小海清了清嗓子,声音在雨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海风翻过木麻黄的围墙,粉笔灰落在第四组第三排的桌面上。你们回头问我为什么笑,我说今天的阳光刚好够照亮四十二个远方。”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现在是四十三个了。”
武修文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肩上那床被雨水打湿的铺盖卷忽然轻了很多。
黄诗娴走在后面,听着前面的对话,嘴角弯了弯。妹妹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小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像一只蝴蝶在轻轻扇动翅膀。
回到学校已经快六点了。郑松珍在厨房里煮姜汤,看见四个人浑身湿透地走进来,惊得勺子掉进锅里:“你们是去抗洪了还是去捞鱼了?”
“抗洪。”黄诗娴把睡着的妹妹放在椅子上,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顺便捞回来两个孩子。”
林小丽从宿舍拿了几件干衣服过来。她的衣服穿在妹妹身上大得像戏袍,袖子卷了好几层。陈小海换了武修文的一件旧T恤,穿在身上也大,但没说什么,只是把下摆塞进了裤子里。
姜汤煮好了,郑松珍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武修文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操场上那排木麻黄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远处的海面已经平静下来了,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橘红色。
“武老师。”郑松珍凑过来,“你今天又写诗了?”
“你怎么知道?”
“方小梅跟我说的。她说你要给他们当语文老师了。”郑松珍笑得一脸八卦,“她还说你写了一首特别好的,叫什么来着,‘今天的阳光刚好够照亮四十二个远方’。她说准备写在你送的笔记本第一页。”
武修文笑了笑,没说话。
“你知道吗?”郑松珍忽然压低了声音,“黄诗娴也写了一首。”
“什么?”
“昨天我路过她宿舍,看见她桌上摊着一个本子。上面写了一句话。我只看了一眼,就被她发现了,她一把把本子合上了,耳朵都红了。”
“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郑松珍端着碗笑嘻嘻地走开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哦对了,好像跟你那句诗有关。什么‘四十三个’什么的。”
武修文转头看向厨房里。黄诗娴正蹲在地上给妹妹吹姜汤,腮帮子鼓起来轻轻吹气,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打湿了,贴在眉毛上。
厨房的灯还是那盏旧灯,光黄黄的,像夕阳的颜色。那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温柔的金边。
晚上安顿好陈小海兄妹之后,武修文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写教案。窗户开着,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操场上那面国旗在风里轻轻飘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噗噗声。
黄诗娴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你先答应不笑话我。”
“我答应。”
她把本子递过来。翻开的那一页上,用细细的铅笔写着一首诗。很短,只有三行。
“你说阳光刚好照亮了四十三个远方,其中一个是我吧。那我想告诉你,我不需要远方,我只要那束光。”
武修文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一片涨潮的海。
“诗娴。”
“嗯。”
“我……”
“你别说话。”她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嘴,“你等一等。等这批学生毕业,等你上完了公开课,等你把阅览室整理好,等陈小海的爸爸能下地走路了。等所有事情都忙完。”
“然后呢?”
“然后你再告诉我。”她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脚尖点着地面,“我不急。”
“你确定?”
“我确定。”她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答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不知道是谁在吹,调子很简单,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旋律。武修文听出来了,是《海燕》那篇文章配的曲子,张美兰退休那天陈小海带着全班朗诵的那一段。原来有人把它编成了曲子。
笛声在海风里飘,飘过操场,飘过木麻黄树林,飘过阅览室那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那本没有封面的诗集被风吹得又翻了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武修文今天下午才写下的那句话——
“张老师,2017年春。我接过了你的粉笔。”
而在那句话下面,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又像是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添上去的。
“也接过了她的光。”
武修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笛声已经停了,只剩下木麻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像谁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每一个点都有它自己的位置。
他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黄诗娴宿舍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上映着她的影子。她坐在桌前,低着头,好像还在写着什么。
武修文没有去敲门。他只是靠在栏杆上,把手里的教案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备课笔记的空白处,他写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我也是光。”
远处,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教学楼后面那面国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而在走廊尽头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里,有人悄悄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了靠在栏杆上的那个人,看见了那本摊开的教案本,看见了晚风把他头发吹乱的模样。
然后她笑了。
把窗帘拉上之前,她在玻璃窗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图案。
不是一个字。
是一枚硬币。
跟武修文讲台上捏着的那枚五角硬币一模一样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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