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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往南六十里,撒离喝的大营扎在一片缓坡上。乌云压着营墙,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几乎要砸在望楼顶上。
雨味早早就漫开了,风里裹着一股土腥气,混着马粪和湿柴的味道。
营里的老卒抬头看天,都晓得这场雨来得不会小……七八月的辽东,雨一落就是透的。
撒离喝坐在中军大帐里,案上摊开那张画了又画的滩头舆图。
乌沉沉的云影压下来,帐布都显出暗青色,营墙在风里摇摇晃晃,木桩子咯吱咯吱响。
他将军令压在案角,帐里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只有外头的风卷着帐角噗噗地拍。
那根狼牙棒搁在脚边,棒头的铁狼牙磨得锃亮,在火把光里一闪一闪。
他盘算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些问题:明军的炮火再凶,只要贴了脸,老子这棒头照样能一棒子凿穿它。
帐外一个老卒蹲在避风的角落,把刀翻来覆去地擦到第三遍。
刃口映着火把的红心,那光一跳一跳的,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擦完刀,抬起头,望向南边滩头方向隐约的火光,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
他知道今夜怕是不太平。
副将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碗里的水晃荡出来,泼湿了舆图的一角。
“将军!”他嗓门压不住,“再这么干耗着,拖下去不是办法!
明军火器太凶,硬冲就是送死,围着不打也耗不死他们。咱们三千骑全折在这儿,辽东就真的没人了!
末将斗胆问一句,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撒离喝没搭理他,只望着帐外翻滚的乌云。
那云层厚得像一整块铁板,里面偶尔闪一道闷雷,光一闪即没。
半晌,他才吐出一个字:“有。”
他抬起眼,声音平平的,像是这主意早就盘算透彻了,“老天要帮咱们一把。
火器不是无敌的,它怕潮,怕雨。
骑兵才是战场上的王道,只要贴了脸,刀比炮快。这事情我琢磨一天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场面。
铁船上一排排火炮掀翻一片金骑,他看得真真的,回来之后一个人在帐里坐到半夜,反复推演。
炮怕什么?
怕下雨。
雨一落,火药潮了,炮就是一堆废铁。
三千铁骑怕的不是炮,是没了炮的明军还剩什么?
撒离喝心里清楚,明军离了火器,那点人根本不够砍的。
帐中三员将校屏着呼吸听,谁也不敢插嘴。
撒离喝伸出手指,点了点舆图上的滩头那个位置,指尖用力戳了一下,把湿了的纸面戳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分三队,”他说,“等雨下透了再动。贴上去缠住它,别给它炮口张开的空当。”
令下完了,他没再多说一句哪队冲哪个方向、几时动手、谁打头阵。
这些事,他手底下的人跟了他这些年,不用说得太细。
三将先是怔了一下,跟着眼睛就亮了。
将军心里有数,这一回,胜算不小。
帐外乌云翻滚得越发厉害,像是老天爷在替他们擂鼓助威。
一个年轻将校压不住心里的激动,压着嗓子低低说了一句:“等雨一落,明军的炮就成了瞎子。”
撒离喝只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
他将三将打发出去,一个人又坐了半晌。
营里悄悄动起来了,所有人都在闷头准备。
老卒擦完刀,又在磨刀石上过了一遍,手背上青筋绷得老高。
马夫蹲在马腿边,往马蹄上缠第二道布条,缠紧了,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
谁也没说话,可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点光。
这一回,不跟炮硬碰,是跟天碰。
老天爷站在哪一边,哪一边就赢。
撒离喝独自坐在帐中,面前的汤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油皮。
他一口没动,只是望着帐外越压越低的雨云出神。
副将端了碗热汤进来,看他神色不对,搁下碗,刚要开口劝两句,撒离喝摆摆手,把他赶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撒离喝起身出帐,站到营门口,望向南边滩头的火光。
营墙在雨前的风里晃动,望楼的影子被火把拉得老长,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戳在地上。
明军那边灯火连成一条长龙,一夜都没歇过,夯土的号子一浪高过一浪,“嘿呦嘿呦”的喊声顺着风飘过来,隐隐约约能听清。
撒离喝眯着眼看了半晌,心里道:它建得越急,就越怕断粮。
等雨一落,老子先断它的粮道。
雨前的闷热像蒸笼一样罩在滩头。
望楼上,汗黏得人浑身不舒服,衣裳贴在背上,潮乎乎地痒。
武松把朴刀抱在怀里,刀柄用湿布缠了防滑。他站在望楼边上,盯着北面黑沉沉的旷野。
风里头已经夹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海腥味。
张顺蹲在他旁边的栏杆上,抓了把海沙在手里搓了搓,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
他搓完沙,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往北边金营的方向张望。那一片黑地里,隐约能看见几点微弱的火光,像鬼火似的飘着。
武松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接住几颗雨星子,咂了咂嘴,咸里带着腥。
“明军的炮,”他哼了一声,“下雨的话,很是麻烦。”
张顺眯着眼说:“乌云压过来了,事情不好办,希望不要下大雨,要是真的下太大,我们火药受到影响,那才是大麻烦。”
武松把怀里的刀换了个姿势抱着,冷冷道:“怕什么,来就砍。”
张顺摇摇头:“不是怕不怕砍的事。是咱们的优势在炮在铳,劣势在人少、粮道远、火器还看老天爷的脸色。真要雨里顶不住,我还留了一手。”
武松瞥他一眼:“你那手藏藏掖掖的,到底什么名堂?”
张顺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只道:“等用上你再看。”
他心里其实有数。
水师把辽河封了,河面上雾里雨里都能做文章。
真到了顶不住的时候,火把乱晃虚张声势,金人辨不清虚实,未必敢往死里追。
但这个主意他没说破,留着给今夜以防万一。
武松抱刀的手又紧了紧。
明军打了这些年的仗,哪一回不是炮一响金人就溃得像羊群一样四散奔逃?
可今夜乌云压顶,他头一遭觉出哪里不对劲。
但他嘴上不露,只硬邦邦撂了一句:“它敢来,老子砍它个干净。”
两人把账摊开了细算。
营寨算是成了,炮也利索,水师封了辽河,这是长处。可人太少,火器又全看天吃饭,上京的援兵还得两日才能赶到,算是诸多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张顺望着北面金营里那片火光,心里琢磨:他今夜八成要动。
撒离喝不是那种傻等的人,援兵没到,他必定要先下手为强。
正说着,阮小五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水淋淋的,鱼叉往肩上一扛,抹了把脸上的水道:“张副使,雨要来了。撒离喝这手,是赶着雨动。”
张顺点点头:“来就来。他敢进雨里,咱就让他知道,刀枪也不是吃素的。”
入夜,雨果然下透了。
一层冷雨兜头泼下来,打得人脸生疼。
营墙上的火把被浇得只剩下一个红芯子,像困在湿柴里的余烬,风一吹直晃,眼看就要灭。
丑时刚过,北面黑暗中忽然有了动静。金骑分作三股,悄悄出了营门。
马蹄踩在沙地上,像三股黑色的水一样贴着地皮摸向滩头。
北边那一队先动,贴着鹿砦佯冲,弄出动静来引墙头的火铳手放枪。
墙头上果然上了当,一排火铳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可铳口火光一闪就灭了,雨太急,火药受了潮,铳子打出去软趴趴的,还没飞到一半就落在沙里。
金骑趁黑压上来,火铳手拼命抠铳机,只听见咔咔响,冒一股青烟,就是打不响。有人急得骂娘,有人扔了铳去拔腰刀,手都是抖的。
东边那一队摸到了炮台侧翼。
几个人提着皮桶,把水泼在露天堆着的火药箱上。炮手扒开箱子,手伸进去一摸,心里一凉……潮了,全潮了。
炮口空转着,炮手急得满头大汗,拿火把去烤,可雨太大了,火把都点不着。
炮口朝北轰了一发,弹子没飞多远就落进海浪里,溅起一片白沫。
西边那一队才是真正要命的。他们斜插向码头的木栅,趁着雨幕里能见度低,炮手根本望不见人影,炮口胡乱朝北空轰,弹子全打进了水里。
明军被三下扯散了,墙头上的火铳叫北边和东边两处吸住,根本调不过来。
武松站在岗上往下望,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金骑贴着肉皮摸上来,这仗还怎么打?
火铳手王二抠了三次铳机,铳子卡在膛里,湿的,怎么也抠不响。
他甩手骂了一句祖宗,摸出第二发,手指头抖得厉害,装了半天装不进去。
炮手老周扒完药箱,手也在抖,回头朝西口望了一眼,黑压压的马影已经贴着木栅往里钻了。
炮口朝北,看不见人,只听见雨里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密集的鼓点敲在人心口上。
金骑贴着地面摸进来,雨水浇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一名百夫长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眯着眼辨方向,听到前头炮声空响,心里一喜:明军的炮瞎了,老天爷帮了大忙。
马蹄裹着布踩在湿沙上,悄无声息。像一条毒蛇贴着明军的肚皮往里爬。
最狠的是西队,撞开了木栅的豁口,几匹头马踏着碎木冲进来,后头的骑兵顺着豁口往里涌,直奔粮草堆扑去。
油布被火箭点着了,火苗腾地蹿起来,雨里也压不住。火舌舔着麻包,粮草堆轰地烧起来,浓烟滚滚混着雨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顺从码头那边蹿起来,嗓子扯到最大,喊:“堵西口!火铳调西边!”
可墙头上的火铳被北边和东边扯死了,根本没有余力往西调。
西口的金骑越涌越多,已经冲进了寨子,杀散了一队运粮兵。
运粮的老李被一匹冲进来的马撞翻,粮袋子从肩上摔出去炸开,白花花的米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肚子直哆嗦,望着西口源源不断涌进来的金骑,喉头上下滚了好几滚,连喊都喊不出来。
武松站在岗上望西口,雨水顺着刀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木板上。
他心里明白,今夜这场雨,是金人的帮手,也是明军的试刀石。
扛得住,就是活路;扛不住,这钉子就被人拔了。
明军开始往后退,有人扯着嗓子喊:“顶不住了!”
西口一乱,东边的墙头也跟着慌了,火铳手回头望了一眼,阵脚一下子就松了。
武松在岗上亲眼看见西口将溃。
他双刀一错,知道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敌人不是傻子,更不会让他们当靶子打!
战机很多时候,都是稍纵即逝。
现在也是,若是不去做点什么,他们都要被赶进大海喂鱼。
武松眼里头一点点红起来,像是血丝从瞳仁里往外渗。
他喉结上下一滚,雨水糊了一脸,也分不清是汗是雨。他的身子往前倾,像一张弓拉到了满。
雨幕里他看得真切,西口一破,粮草一烧,这营寨就守不住了。明军这颗钉在辽东滩头的钉子,今夜怕是要被人硬生生拔出去。
武松把双刀往前一送,雨里发出一声暴吼……
明军这钉子,眼看着要被拔了。
可他还没冲出去,张顺已经踩着一根浮木蹿进了雨幕里。
他腰里别着一把短火铳,铳口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左手举着火折子,火折子在风里一晃一晃,明灭不定。
张顺没吭声,只是飞快地朝码头方向打了个手势。水面上,几十条小舟悄无声息地从雾里钻出来,每一条船上都点着七八个火把,左右一交错,登时在河面上造出一片虚幻的火龙阵。
雨幕里影影绰绰,瞧着像水师的大队人马正在登岸。
金骑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被这突然亮起的火光惊了一下,前蹄猛地扬起,打了几个旋子。
后头的骑兵不明底细,一时间收住势头,面面相觑。
雨夜辨不清虚实,谁也不敢贸然往前冲。
张顺趁这喘息的工夫,回头朝武松吼了一嗓子:“还愣着干什么!西口补上去!”
武松双刀一摆,再不犹豫,从岗上纵身跃下。
足尖在湿滑的斜坡上一点,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向西口。
刀光在雨夜里一闪,快得像一道冷电……
他冲进了金骑中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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