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城外。

    嵬名阿吴带一万骑兵到明军大营外，他骑在马上，神色复杂。

    他没想到会有一天，自个会帮助南边的汉人去攻打金国人。

    这要是回想以前，恐怕元昊都要气的炸开棺材板。

    至于远方，明军的营盘极大，旌旗不多却扎得整整齐齐。

    营外立着几个穿灰布袍的人，正朝这边看。

    “都把脸收起来，畏畏缩缩，不是党项人的性格！”嵬名阿吴回头对几个副将道，“别在明军面前丢人。”

    他下马走过去。

    一个灰袍人迎上来，手里拿着册子，那人三十来岁，脸上干干净净，腰杆挺得笔直。

    “嵬名将军。”灰袍人抱拳道，“东西都备好，请随我来。”

    嵬名阿吴点头跟着往营后走，那里停着一排大车盖着油布一眼望不到头。

    大车旁还立着两排明军士兵，都穿一样的灰黑军服站得笔直，没有一人凑近低语。

    灰袍人一挥手，两个兵士掀开第一辆大车的油布，车上全是甲，一百副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嵬名阿吴走到车前伸手摸一下，甲片冰凉厚薄一样，他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副将们，那些人还穿着旧皮甲上头补丁摞补丁。

    “这是给我们的？”嵬名阿吴问。

    “先给一千副，后面还有。”灰袍人道。

    嵬名阿吴没说话，他又走到第二辆车前，油布掀开是刀，他抽出一把对着日头看，刀身一道细纹寒光闪闪。

    “将军可以试试。”灰袍人道。

    嵬名阿吴拔出腰里西夏刀，与明刀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西夏刀崩个口子，明刀纹丝不动。

    旁边一个副将凑上来看一眼，又看看明刀，喉咙动一下没说出话。

    “刀折了没事，回头再领。”灰袍人道。嵬名阿吴抬头：“刀折了再领？”

    灰袍人点头：“军中常例，一人两把，不够再调。”

    嵬名阿吴捏着明刀没说话，身旁几个副将全倒吸口气。

    西夏的刀以前在横山一带也算好刀，和明刀一比就像拿木头片子充数。

    一个副将小声对另一个道：“这刀要是在兴庆府卖，一把能换三匹马。”

    “你闭嘴。”另一个副将低声道，“人家明军一人两把，你当是宝，人家当柴火。”

    灰袍人像没听见，又走到粮车前拿起块方方正正的干粮递过来。

    嵬名阿吴接过闻一闻有肉味，他掰开里面是压实的肉末和面。“

    这是军粮？”灰袍人道：“一人一天一块，管饱。用特殊办法，压缩过的。”

    嵬名阿吴咬一口咸香有油，他嚼着嚼着，忽而停住望着那排大车，车有几十辆。

    一辆接一辆排到营后。

    “你们这次带了多少粮？”他问。

    灰袍人翻翻册子：“够一万人吃二十天，不算后续。”

    嵬名阿吴不再说话，身后一个副将小声道：“将军，咱们带的粮只够八天。”

    嵬名阿吴没答，他忽而想起出征前，李乾顺在宫里交代他，说到银州见明军不要多说话，他当时还不服。

    如今明白，在这些人面前，西夏人根本没有多说话的份。

    他转身往营外走，走几步又停住。

    “这些东西都是你们明军常用的？”

    灰袍人点头：“是，标准军备。”

    嵬名阿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刚要再问灰袍人先开口：“明军精锐用的，比这个好一些。”

    嵬名阿吴立在原地没动，身后几个副将也全愣住。

    好一些，

    这些在他们眼里，已经顶天的东西。

    居然在明军那里 只是普通货，那精锐用的该是什么样子。

    嵬名阿吴没再问，他把明刀插回刀鞘转身往营外走，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忽而觉得，带来的这一万骑兵，在明军面前像一万个刚从山里出来的人。

    一个年轻副将走过来低声道：“将军，这些明国人到底是从哪来的。”

    嵬名阿吴没回头，过一会儿他道：“不知道。”

    他停一下又道：“但我知道，以后他们去哪，我们就得跟到哪。”

    年轻副将不说话了。

    这明国人的强悍，已经不是兵强马壮那么简单了。

    吃的喝的，连武备都比他们西夏好上太多。

    嵬名阿吴回到帐中，铺开纸，提笔给兴庆府写信，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停一停，最后把笔放下，把信折好交给亲兵。

    “快马送回兴庆府，路上不要停。”

    亲兵领命而去。

    ............

    兴庆府。

    李乾顺坐在殿里灯点着，他比前几天更瘦眼窝陷进去一圈。

    嵬名阿吴的信摆在案上，他看完了又从头看起。

    看完了之后，他开始怀疑人生。

    人生怀疑完了，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的皇帝白做了。

    一个山贼出来的时候，好像跟个天神一样，什么都有了，还什么他们国内的粮草种植，用什么化肥！

    “化肥是什么玩意？！”

    斡道冲站在一旁，觉得国主最近像是快魔怔了，犹如一只受惊的大白兔！

    不！他的国主脸黑，应该是黑兔子！

    他看李乾顺脸色，没敢先开口，此刻还是乖乖做一个沉默者更好。

    毕竟汉人门说过，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李乾顺干咳一声：“信你也看了，你算一算，我们和明军之间到底隔多远。”

    斡道冲低下头：“陛下，臣不敢算。”

    “朕替你算。”李乾顺说，“银州一战朕把最精的兵都填进去，明军没有伤筋动骨。

    如今他们的兵一人两把刀不够再调，刀折了回头再领，这样的仗西夏打不了，永远打不了。”

    他说完看着斡道冲，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往外蹦：“所以西夏，回不到过去了。。”

    斡道冲脸色一变：“陛下的意思是……”

    “西夏的兵，从今天起不叫西夏兵。”李乾顺说，“明军给甲给刀给粮，我们的人用他们的甲，使他们的刀，吃他们的粮，连营盘都按他们的扎。

    这不叫出兵，这叫给他们续命，续到他们打金国的时候我们的人顶上去，死也只死他们给的甲。”

    斡道冲张张嘴没说话。

    “传旨。”

    李乾顺站起来，“前军一万骑，包括后续去的。一律听明军军令，官制番号营法都照大明的来，谁不服革职处理，违背军法者，从重处置！。”

    斡道冲低声道：“陛下，这……这是把兵权全交出去了。”

    李乾顺看着他忽而笑了，那笑比之前更苦也更狠。

    “我还有得选吗？”

    斡道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