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寒负着手，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心中暗自权衡。

    锦衣卫远赴欧罗巴，最大难处便是身份太过扎眼。

    他手下校尉皆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手，论手段、论本领，放眼整个欧罗巴都堪称顶尖，今夜的战绩便是最好的佐证。

    但在加的斯、在欧罗巴任何一座城市，一张东方的面孔和肤色，无论走到哪里都像一盏灯笼一样惹眼，会大大限制他们获取情报的能力。

    所以要想在这片大陆上真正扎根，探查诸国虚实，就必须发展一些“本地下线”。

    用锦衣卫的行话说，这叫“扎钉子”。

    眼前这四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一身本事不俗，又惜命畏死，这样的人，捏住了命门就是最好的棋子。

    只要让他们尝到活着的好处、见识过死的可怕，就能成为锦衣卫最忠实的耳目。

    但白夜寒也看得出来，这四个人不是什么善茬。

    别看他们现在跪地求饶说得好听，可他敢保证，几人一出船舱就会翻脸不认人。

    不过，这正是锦衣卫最擅长的事——再桀骜不驯的人物，进了诏狱走一遭，出来时都乖得像只家猫。

    他挥了挥手：“尽数押下去，按老规矩，上点手段，看看能不能从嘴里挖出点东西来。然后再逐一甄别筛选，看有没有能为我所用的。”

    “遵命！”

    锦衣卫校尉一拥而上，将四人五花大绑，押往邻船的临时囚舱。

    当他们被推进船舱底部临时改造的牢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彻底呆住了。

    狭窄的舱室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俘虏。

    有的穿着破烂的衣衫，一看就是码头上的混混和盗贼；有的虽然换了便服，但从身形和举止来看，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贵族死士，所有人都垂头丧气的蹲在角落里。

    其中不少人，都是欧罗巴地下世界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丹尼尔……你看左边那几个人！”亨特压低声音，满是惊骇，

    “那不是数年前潜入马德里王宫行窃的盗伙吗？传闻得手后远遁他乡销声匿迹，竟也栽在了这里！”

    丹尼尔也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那些都是在西班牙和法兰西盗贼圈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有的甚至是被认为早已金盆洗手、安享富贵的传奇人物。

    此刻，却像牲口一样，被关在这潮湿逼仄的船舱之中。

    “该死的……”梅里特捂着被箭矢贯穿的手掌，脸色苍白，“他们竟然全都失败了……”

    丹尼尔沉默片刻，只是缓缓蹲下身，靠在了舱壁上。

    “不要想其他的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还是先想想，怎么才能从这些明国人手中活下来吧。”

    宝船艉楼的甲板上，白夜寒凭栏而立，海风拂过他月白色的飞鱼曳撒下摆。

    东方天际透出一缕极淡鱼肚青，天快要亮了！

    “这帮西夷。”他远眺着在晨曦下渐渐显露轮廓的加的斯城，低声自语，“井底之蛙，真是不自量力！”

    “不过也好，正好借今夜之事，让整个欧罗巴都知道，我大明的远洋宝船，不是那么好上的。”

    此时，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上前禀报：“大人，今夜应当不会再有盗匪来犯。各船已加倍增派明暗哨，港口沿岸亦布下暗探巡查。”

    “嗯。”白夜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依旧肃立值守的锦衣卫，众人衣袍尽数被深夜露水浸透，却不曾有一丝松懈的痕迹。

    “今晚弟兄们辛苦了，轮值之人分批轮换休憩。严加看守下层货舱陛下御赐之物，但凡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大人放心！”

    “我去面见正使周大人，商议一下这批俘虏该如何处置！”

    白夜寒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外走去，走到一半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对了，从这些人里面挑一些可用的留着，后面我有大用！”

    “遵命。”

    加的斯城，大明国使驿馆内。

    “登船滋事的西夷贼人总计有多少？初步审讯可有眉目？”周之彦端坐案前，望着快步入内禀报的白夜寒，并没有半分慌乱。

    既然对方能够面色平静地来找他，必然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总计一百四十三人。”白夜寒拱手道，

    “初步审讯下来，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听闻我船队满载珍宝、慕名而来的江洋大盗，意在扬名牟利；”

    “另外也有不少实为本地贵族豢养的私奴黑手套，受背后之人授意，想要浑水摸鱼。”

    周之彦指尖轻叩桌沿：“照你所言，城中诸多西夷贵族对此事知情，甚至暗中授意下人作乱？”

    “正是！” 白夜寒点了点头。

    一旁周海峰闻言，眉头骤然紧锁：“他娘的，这帮西夷人前笑脸相迎，背后暗下黑手，阴险至极！

    周大人，不如咱们假意拖延几日，今晚我带麾下禁军乔装入城，给他来个以直报怨，屠上两家主犯惩戒一番，以震慑全城贵族！”

    周之彦额头一皱，这“以直报怨”是这么用的吗？

    他咳嗽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白夜寒已经笑着接话：

    “周将军说笑了，这等小事，有我等锦衣卫出手即可。”

    “好了，你们二人都消停些！”周之彦摆了摆手，“我等此番前来，当务之急乃是尽快面见西班牙国王腓力四世，将其应允的梅诺卡岛拿到手。”

    “此岛乃我大明在欧罗巴的根基，只要此事定下，只需数月发展之功，便再无惧西夷反复。”

    “周大人，你意思就这么算了？这一百多人还要给他送回去不成？”周海峰眼睛一瞪，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自然不是！”周之彦目光一冷，看向白夜寒，“明日，你将捉拿的众人审讯清楚，留存好证据，将所有牵涉在内的贵族登记在册。”

    “至于这些贼人，就按西夷的规矩，于港口公开绞刑，以儆效尤，让这帮西夷知晓冒犯大明的下场！”

    “剩下的贵族，等我们站稳脚跟，再收拾他们也不迟！”

    周海峰这才不忿的一撇嘴，“真是太便宜这帮西夷了！”

    白夜寒领命后，又道：“属下另有一事恳请大人应允。”

    “白大人但讲无妨！”

    “我锦衣卫初抵欧罗巴，奉命打探诸国虚实，却苦于人手不足。此番俘获的西夷当中，有不少是常年游走欧陆各地，熟稔本地的老江湖。”

    “属下想从那批俘虏中挑选一些可用之人，施以恩威，纳为己用，以便日后行事。”

    周之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你自行斟酌办理，但务必仔细甄别，忠奸难辨之人，宁可不用，不可留患！”

    “属下明白。”白夜寒抱拳一礼，转身退出了驿馆。

    窗外，加的斯城的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屋顶与钟楼，港口的方向传来海鸥的鸣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