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

    厚重的乌云被风一点点撕开，云层深处竟露出了一线久违的天光。

    一束淡金色的夕阳从云缝间斜斜落下，照在满是泥泞的高家堰堤坝上，也照在那些已经被风雨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人脸上。

    不少民夫和士兵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朝天上望了一眼。

    连日阴雨早已让他们习惯了灰暗的天色，这一抹阳光来得突然，甚至有些刺眼，许多人被晃得眼睛发酸。

    高家堰的堤后，一片刚刚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冯启麾下的一营将士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这些刚从洪水里爬出来的汉子，早已经累得连手指都不愿意动一下。

    军服被泥水浸透，红色的衣料上满是深褐色的泥浆，有些人的肩头还沾着草叶和碎石，手掌上更是磨出了大片血泡。

    不少人连鞋都来不及脱，就枕着麻袋睡了过去，还有人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冯启倒还没有睡着。

    他背靠着一只装满沙土的麻袋，双腿伸在泥地里，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瘫在那里。

    眼睛半闭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从草地上揪来的草茎。

    方才还在洪水里吼得震天响的嗓门，此刻连说话都懒得多说一句，只想趁着这难得的空隙，好好喘上一口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淮安府的慰军队伍赶了过来。

    知府徐枫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十几辆马车，一车车刚出锅的大馒头、一盆盆炖得软烂的猪肉，还有热水、姜汤和药材，被人小心翼翼地运上高家堰。

    队伍里还带着十几名郎中，背着药箱，见着伤员便停下来替他们清洗伤口、包扎伤势。

    附近的百姓们得知高家堰保住了，竟也自发地从各处赶了过来。

    有人抱着自家蒸出来的馍馍，有人提着家里的鸡蛋，还有人干脆杀了一只鸡，炖成一锅热汤送到堤上。

    百姓们也不懂什么军令，更不懂什么军务，只知道这些穿着红色军服的人刚刚从洪水里救了他们的家、救了他们的田、救了他们的父母妻儿。

    一个个走上堤来，见着躺在地上的士兵，便忍不住招呼。

    “军爷，吃一口吧！”

    “忙活这么久，歇一歇！”

    “这是俺家刚蒸的馍，热乎着呢！”

    而慰军的队伍中，有一个少年格外显眼。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面色俊白，眉目清秀，身形也略显单薄。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袍，衣料并不显眼，可仔细看去，却是上好的松江细布，裁剪合体，针脚细密。

    与周围那些满身泥浆、衣衫破旧的民夫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少年，此刻却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桶，里面装满了刚出锅的白面馒头，挨着给那些躺在地上的士兵分发。

    他的动作显然不算熟练，木桶沉得厉害，走几步便要换一下手。

    可每到一个士兵面前，他却都会认真地弯下腰，将馒头递过去，笑着说上一句：

    “军爷辛苦了！”

    走了没多久，他终于来到了冯启面前。

    “将军，吃两个吧！”

    冯启原本闭着眼，听见声音才睁开一只眼睛，伸手接过馒头，随意打量了少年一番。

    这一看，冯启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小子一看便没干过什么粗活，手指白净修长，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泥垢都没有。

    身上的衣服虽然刻意穿得朴素，可那料子和做工却瞒不过冯启的眼睛，绝不是寻常农户人家能穿得起的。

    “你是谁家的孩子？”冯启咬了一口馒头，含糊问道：

    “看你这身打扮，家里怕是有些家底。胆子倒是不小，这种时候也敢往河堤上跑。”

    少年闻言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姓朱，叫朱信。”

    “至于我是谁家的……”

    少年略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堤坝上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和百姓，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语气却仍旧轻快。

    “我自然也是大明百姓！”

    冯启一愣。

    少年看着他，反问道：“再说了，将军这话说得倒是奇怪，你们能来，我为什么来不得？”

    “大家都是大明的百姓，护佑一方、保境安民，本就是大明男儿该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自己这番话颇有气势，竟还故意抬起胳膊，拍了拍自己那条明显没什么肉的手臂，仿佛在证明自己也颇有几分力气。

    冯启看着他那副模样，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笑牵动了肩膀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赶紧伸手揉了揉。

    “行了行了。”

    他上下打量少年一番，笑道：“本将军倒不是小瞧你，可就你这小身板，真叫你去扛麻袋，只怕麻袋还没扛起来，你先让麻袋给压进泥里了。”

    少年顿时不服气起来。

    “扛不动麻袋，我还能提馒头桶。”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木桶，认真道：“将士们在前面拼命，总不能连肚子都填不饱吧？”

    冯启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好！”

    他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点头道：“有你这句话，老子今日下水堵洪就值得！”

    少年见他吃得香，便在旁边找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下，也没有急着走，只是望着远处堤坝上来来往往的士兵。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道：“将军，你们打仗的时候，也是这么拼命吗？”

    冯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头望着远处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洪泽湖，想了想，才缓缓说道：

    “打仗是杀人，堵水是救人。”

    “杀人容易，救人难！”

    冯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馒头，又望向堤坝上那些正在重新加固堤防的士兵，声音也低了下来：

    “但皇爷说过，不管是杀人还是救人，咱们当兵的，图的都是身后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说完，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小子呢？将来想干什么？”

    少年沉默了片刻，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湖面，眼神里竟有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

    “我想像皇……像当今天子那样，让大明变得更强、更好！”

    话到嘴边，他险些说漏了什么，赶忙改口。

    冯启却没有在意，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豪言壮语，咧嘴笑道：“有志气！”

    “好好活着，大明将来总有你出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