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入寇的军报，由快马昼夜兼程，一路递到阿格拉远征都督府时，已近黄昏。

    王英卓搁下手中的战报，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轻轻一笑，只是那笑意之中却带着几分冷意。

    “这帮波斯人，倒是出人意料，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兵。”

    “不过想来摘我大明的桃子，也不掂掂自己有没有那副牙口。”

    前来汇报的参谋司长狄简，此时垂手立在案前，没有接话。

    与王英卓的从容相比，他这位参谋司长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他毕竟是参谋司主官，此前参谋司综合锦衣卫线报、边境商队消息等各方情报，反复推演之后得出的结论，都是波斯至少要等到天启九年六月之后，才有可能腾出手来大举东犯。

    可谁能想到，波斯人竟提前了整整三个月动手。

    一出便是七万大军，迅雷不及掩耳，直扑天竺西北边境，一口气连下数座城池。

    若非赵率教三千铁骑星夜驰援、喀布尔守军顽强抵抗，西北三省只怕早已烽烟遍地，局面彻底崩坏。

    这个结果，无疑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打在了参谋司脸上，也打在了他狄简脸上。

    沉默片刻，狄简上前一步，撩袍单膝跪倒，声音沉哑：

    “大都督，此乃参谋司判断失误，误了军情！”

    “若非沈都督当机立断、赵将军力挽狂澜，西北三省几乎要失陷敌手！下官身为参谋司长，责无旁贷，还请大都督责罚！”

    这一跪，倒让王英卓微微错愕。

    他低头看了狄简一眼，见他伏在地上不愿抬头，显然是被这份战报压得不轻，心中自责已极。

    “起来吧！” 王英卓声音平静，不带半分怒色，“身为大明军人，骨头要硬。别动不动就跪。跪地求饶，那是文人官老爷的做派，不是我大明武人的风骨。”

    “咳咳。”

    一旁的孙传庭闻言，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轻轻咳了两声。

    狄简犹豫了一下，缓缓直起身来，依旧垂首立在一旁，等着发落。

    王英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平缓：

    “军情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便是昔日兵圣复生，只怕也不敢说自己能够做到百密而无一疏。参谋司能够根据现有情报做出判断，已经是在替大军查漏补缺，难道还能要求你们未卜先知不成？”

    “陛下设立参谋之制，用意有二：”

    “其一，集众人之智，查漏补缺，替主将拾遗补阙。仗打赢了，是三军将士用命；出了纰漏，便要你们来担全部罪责？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其二，参赞军务之外，还要教士卒识文墨、明军纪，讲清楚我大明为何而战、将士为何而战，上下知其所为，三军同心，战场上才能令行禁止，万众如一人。”

    “至于最终什么时候出兵，如何调兵遣将，还是主将之责。真要算，也是我这个主将决断不明，首当其冲！”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狄简的肩膀，语气轻松，“行了，这事到此为止！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判断不准，下次补回来便是，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狄简听得心头一热，眼圈微微泛红，躬身抱拳道：

    “下官惭愧！多谢大都督宽宥，下官日后定当竭力尽心，绝不再犯此类疏漏！”

    王英卓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缠，沉吟片刻后问道：

    “锦衣卫那边怎么说？波斯出兵这么大的事，为何事先半分风声都没传回来？”

    狄简连忙收敛心神，正色回道：“回大都督，锦衣卫的密报已经送到了。”

    “据他们所言，今年一月份，波斯老沙阿巴斯一世在伊斯法罕驾崩，新君沙赫・萨菲登基后，便开始大肆排除异己，清洗前朝旧臣。”

    “老沙阿在位时重用的古拉姆集团将领、朝中元老，许多都被安上谋逆罪名，或杀或贬，牵连甚广。波斯朝堂动荡不堪，人人自危。”

    “也正因如此，锦衣卫这些年在波斯境内布下的暗桩，多被这场清洗牵连，要么失了联系，要么被迫蛰伏起来。如今能传回来的有效消息，比往日少了大半。”

    狄简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天竺尚未铺设电报线路，消息往来仍主要依靠快马传递，从波斯境内翻山越岭递到军中，本就需要不少时日。”

    “波斯人又笃信教门，民间管控严苛，行事多有掣肘，锦衣卫这几年虽极力经营，终究时日太短、人手不足……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

    “不过……”

    狄简说到这里，稍稍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王英卓，

    “不过，据锦衣卫多方印证，此番出兵，波斯朝堂似乎并不知情，像是呼罗珊总督阿里・马尔丹汗私自调兵，擅起战端，故而我方探报才来不及反应。”

    “未经沙阿下旨？”

    这句话一出，就连一直坐在旁边的孙传庭，也不由得抬起头来，眉梢微微挑起，显然对这个消息颇为意外。

    王英卓沉吟片刻，随即伸手道：“锦衣卫送来的密报呢？拿来我看看。”

    “在这里！”

    狄简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书，双手递了过去。

    王英卓接过密报，拆开封口，仔细翻阅起来。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片刻之后，王英卓将密报看完，却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顺手递给了凑过来的孙传庭。

    孙传庭接过同样认真看了一遍后，与王英卓对视一眼，不由感慨，

    “此人此举，是为了保住权位，行的一步险棋啊。”

    孙传庭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波斯新沙阿萨菲，本就是先太子之子，老沙阿晚年猜忌太子，将太子赐死，萨菲自幼便长在深宫中，生性阴鸷多疑。”

    “此人登基之后，深怕宗室、旧臣不服，先是大肆屠戮宗室兄弟，接着便拿古拉姆集团开刀。老沙阿一手提拔的将领、重臣，杀的杀，贬的贬。”

    “阿里・马尔丹汗是老沙阿一手提拔的呼罗珊总督，出身古拉姆，镇守东部十余年，手握重兵，本就是新君的眼中钉。”

    “他若不有所动作，只怕再过半年，削爵夺权的旨意便要到赫拉特了。所以才铤而走险，不奉王命，私调七万大军出境。”

    “打的算盘，无非是趁我军在天竺立足未稳，抢下西北数城，立下大功，给自己多攒些军功筹码。功高震主，新君便不敢轻易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