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德缓缓直起身，气沉丹田，朗声道：“高某何德何能，敢劳诸位乡亲顶风冒雪在此等候？”

    人群前排，大都是县里的头面人物。

    一个掌柜声音沙哑道：“将军说的哪里话！当初郊外恶匪横行，若不是您，我等哪还有命站在这？”

    “我等不过站了片刻，哪里谈得上劳烦！”

    一个老汉抹着眼泪，“若不是您，我这把老骨头，早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能再见您一面，区区风雪算什么！”

    一个大婶红着眼眶：“将军是清河的恩人，俺们无以为报，就想来看看您，看看您好好的，俺们就放心了！”

    人群中的声浪层层叠涌，一时间，满街满巷尽是恳切真挚的声音。

    待声浪稍稍回落，高世德道：“某不过略尽绵薄，诸位却铭刻于心，风雪相候。这份情意重于金玉，某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此话一出，街巷间又是一片细碎哽咽之声，众人连连摆手。

    “将军切莫这般自谦！”

    “您对清河恩重如山，有何当不起我等如此？”

    “护佑一方黎民，岂是小事，您的恩情，我们万万忘不掉！”

    一个书生满脸激动：“将军剿匪安民，讨逆绥边，保的是万家生计，守的是山河无恙，我等一腔谢敬，将军受之无愧！”

    “是啊，能等将军，一点风雪算不得什么！”

    高世德目光缓缓扫过满街民众，抬手虚压，下方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开口道：“自上次辞别，某心中未曾一日放下过诸位乡亲。”

    “此番回京，某特意在清河歇脚，本心也是来看看大家，看看大家是否安好。”

    其实，百姓的守候，带着怕打扰他、又怕见不到他的忐忑，本质是“单向的牵挂”。

    而高世德此话一出，直接把单向的守候，转化为双向奔赴——我们今日相见，心意相通。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人群中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清河百姓万万没想到，高居庙堂、声威赫赫的大将军，竟还记挂着他们这些升斗小民。

    他们心底暖意翻涌，不禁鼻尖发酸，眼眶泛红，浑身毛孔在这一刻骤然舒张。

    雪花簌簌落下，无声铺覆肩头，人群中不少妇人低头拭泪。

    全场百姓满心感动，“将军放心，俺们都好着呢。”

    “托将军的福，清河如今路不拾遗，买卖做得踏实。”

    “将军挂心，我等感念不尽。”

    高世德微微颔首，笑着道：“今日得见诸位，我心头悬系许久的惦念，才算落了实处。”

    一个年轻女子道：“俺们都好，将军不必牵挂，您也要保重自己。”

    “是啊，您在外征战，餐风饮露，一定要好好珍重自己啊。”

    高世德朝两名女子微微颔首，顿时引得二人脸颊飞红。

    “诸位也知道，某此前转战南北，立下些许微功。”

    “但我从不敢言这是一人之功。”

    “常言道：民为邦之本。若无天下百姓的供养为基石，某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千里沙场，步步皆是艰险，我穿过刀丛箭雨，几度濒危。”

    “可每当身陷绝境时，想到天下有千千万万个像清河父老一样的百姓，祈祷着我活下来，期盼着我打胜仗。”

    “我便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这才让我率领麾下，所向披靡！”

    “你们的拥戴与信赖，是我南征北战的底气，更是我今生最大的荣耀！”

    “此刻望着满街热忱的面孔，我心中百感交集，只觉满身的风霜劳苦，竟一瞬间尽数消解。”

    “今日能与诸位相见，知诸位安好，某心中便再无挂碍。”

    不管怎么说，百姓确实打扰到了高世德休息。

    他如此说，不仅让百姓放下心来，更许多人听得心神激荡，仿佛他们日夜悬心的那份牵挂、默默的祈祷，始终陪着高世德南征北战。

    如今高世德荣耀而归，功标青史，他们不由满心骄傲，与有荣焉。

    不少人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由衷觉得此生能遇这般良将，是清河之幸，是天下百姓之幸。

    人群中有人高声应道：“将军放心，我等永远记着您的恩情，永远支持您！”

    “愿苍天保佑将军。”

    “将军在外征战，只管放心！清河永远是您的后盾！”

    回应声此起彼伏，满街满巷都是百姓赤诚的应和。

    高世德双手抱拳，朝四方各揖一礼，“诸位这份厚爱，如山之重，如水之深，某铭记五内，终身不敢相忘。”

    “高某也永远记着今天万众相望的赤诚。今日相见，是最好的相逢！”

    “只是朔风凛冽，长街无处遮寒，大伙久立于此，难免染病伤身。”

    “诸位的心意，我已尽数收下，不必再在此苦熬风雪。”

    “还请诸位缓缓归家，添衣温酒，安享暖意。”

    “某向诸位保证，日后只要有机会，一定常回清河，与诸位乡亲共叙桑麻。”

    高世德话音落下，长街上一片安静，满街百姓脸上尽皆浮起不舍之色，脚步骤然沉重，没人愿意率先动身。

    人群里，一个精壮汉子高声喊道：“将军不必挂心！俺们庄稼人皮糙肉厚，这点风雪算不得什么，多站一刻，能多看将军一眼也好！”

    一名白发老者当即扬了扬手中的拐杖，沉声呵斥道：“你个浑货，说的什么浑话！”

    那汉子缩了缩脖子，“刘老，俺咋了？”

    老者瞪他一眼，“将军一身劳顿，本该在馆内好生歇息，他体恤我等，已在外面吹了半日冷风！”

    “你却嚷着不走，是想叫将军在这风雪里头陪你站着不成？”

    汉子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俺......俺不是那个意思......”

    “哼！赶紧滚回家去！”

    周遭百姓接连应声：“老人家说得是，我们听将军的，这就回家！”

    老者转过身，对着台阶拱手道：“将军，您也快回屋吧，莫要冻坏了身子！”

    高世德笑着点头致意，“老人家慢走。”

    众人嘴上说着动身，脚步却挪得极慢，一步三回头，无数目光仍牢牢黏在石阶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将军，往后定要常回来看看！”

    “将军在外领兵，万事小心，务必保重自身！”

    不少人走着走着，又驻足回望，漫天飞雪落在他们肩头，衬得这满街不舍，格外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