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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镇南关外那层终年不散的瘴雾,似被初升的日头扯开了一道口子,透出几分惨澹的青白来。关楼内,那盏燃了一夜的牛油大烛早已流尽了最後一滴蜡泪,烛芯蜷曲在铜盘之中,余烟袅袅,混着案上那碗凉透了的残茶气息,生出说不出的萧索与沉闷。
朱由检双目之中却不见半分倦色,唯有那眸底深处,隐隐烧着两簇幽火,比昨夜谈钱时更胜几分。
毕自严虽也是强撑着精神,但此刻那捧着帐册的手已有些微微发颤,到底是上了年纪,这一路的心血耗费,胜过在户部衙门里熬上这一个月。
恰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不失规矩的脚步声。
王承恩双手高捧着一只上了红漆,封口处用了火蜡且插着三根鸟羽的军匣,躬身疾步而入。
「皇爷,卢督师六百里加急,前线再奏。」
王承恩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关楼内凝重如铅的空气,但他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汗珠,却昭示着这匣中之物的分量。
朱由检并未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眼皮微微一擡,目光在那三根鸟羽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时候来,算算时辰,应当是升龙府城破後的首份处置摺子了。」
他声音喑哑,透着一股子冷冽。
接过晕画,并指如刀,极熟稔地挑并火漆,取出那份犹带着湿热气息的奏疏。
展开来看,不过寥寥数行,字迹苍劲狂草,显然是卢象升匆匆写就。
朱由检看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放在齿间嚼碎了品咂一般。
毕自严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只听得窗外晨风呼啸。
「好个卢九台,这是在跟朕叫屈,也是在跟朕讨那把尚方宝剑呢。」
朱由检轻笑一声,随手将那奏疏往毕自严怀里一递,「毕爱卿,你也瞧瞧。咱们这位卢督师仗打得漂亮,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只可惜,他身边那些个随军的监军、御史,还有那些个抱着圣贤书读傻了的文官,正扯着他的袖子,要替那安南王求情呢。」
毕自严慌忙告罪一声,双手捧起那奏疏细看。
只见上面写道:升龙既下,郑逆伏诛,伪朝黎皇维祺率百官跪於承天门外,肉袒负荆,痛哭流涕。其言辞恳切,陈诉郑氏专权之苦,自言乃受挟持之傀儡,如今见王师如见父母,乞求陛下念其乃太祖册封之正统,虽失国守,然血食未绝,恳请仍守旧爵,永为大明藩篱云云。
然而,卢象升在奏疏的後半段,笔锋骤转,透出一股子无奈与愤懑:「————随军之监军御史、礼部随员皆云:黎氏无罪,乃大明藩臣,理当抚慰,以显天朝怀柔之德。」彼等甚至欲依《皇明祖训》,奏请陛下赐封黎王,令其复位。臣虽掌兵权,然此乃国体大政,群议汹汹,皆言不可绝人祀典。臣以为安南反覆,若复立黎氏,恐留後患,然碍於物议,不敢擅专,伏乞陛下圣裁。」
毕自严看罢,沉吟片刻,眉头紧锁。
这卢象升的意思很明白:他想杀,想废,想彻底吞了安南。
但是身边那群代表朝廷法度和儒家道德的文官集团不干了。
他们要搞「兴灭国,继绝世」那一套,卢象升若是强行杀人,回朝之後必被弹劾成酷吏、武夫乱政。
毕自严试探着道:「陛下,这随军官员所言,虽显迂腐,却也并非全无道理。黎维祺既是前朝册封的安南国王之後,虽有失察之罪,然大义名分尚在。郑氏乃是篡逆权臣,如今首恶已除,若依祖制————」
「祖制?」
朱由检蓦地截断了他的话头,转过身来,负手立於那幅巨大的舆图之前,背影如同一座孤峰峭壁。
「依祖制,朕是不是该下一道温言抚慰的圣旨,赐他蟒袍玉带,夸他几句忍辱负重,然後再留他在升龙府继续做那个泥塑木雕的国王?若是朕不放心,大不了将他请到京师,封个安南侯」,赐座宅子,赏几个美人,让他这辈子就在四九城里听戏遛鸟,乐不思蜀?」
毕自严听出皇帝语气中的讥讽,忙躬身道:「此乃————历朝柔远人之惯例。昔日交趾复叛,多因手段过激,百姓不服。若善待黎氏,或可收揽安南士子之心,显我大明宽仁之德。」
「宽仁?德行?」
朱由检猛地回过头,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神情竟有一丝狰狞。
「毕自严,你这脑袋是让那近一千万两白银给迷昏了吗!」
朱由检几步走到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升龙府三个字上,力透纸背,「朕花了近一千万两白银!调动了十几万精锐!折损了无数将士的性命!若是到头来,只是为了给这安南人换个主子,只是为了在那史书上博一个兴灭国,继绝世」的虚名,那朕这一千万两银子,还不如直接扔进秦淮河里听响!至少还能博佳人一笑,也好过养一群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毕自严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愚钝!死罪!」
「起来!这时候不是治罪的时候,是要治那个病根儿!」朱由检一把拽起毕自严,目光如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盯着他。
「卢象升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该怎麽做,但他缺一把刀,一把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刀。那些个随军的腐儒,只知道读死书,却不知这世道早就变了!他们想当仁义君子」,却要拿朕的大明江山去成全他们的名声!」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高,在这关楼中激荡回响,「昔日永乐爷神武盖世,英国公张辅哪怕把安南打穿了,可最後为何还是丢了?为何哪怕立了交趾布政使司,哪怕派了流官,最後还是遍地烽烟?」
「因为这人心啊,它有两头。」朱由检冷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一头是大明,另一头,就是那该死的黎氏正统!」
「只要黎氏的人还活着,只要那个国王」的名分还在,哪怕是在京师当个侯爷,那些安南的豪强、士绅、遗老遗少,心里就永远有个念想。他们就会想:哎呀,咱们是有主的,咱们是暂借给大明的。若是大明此时弱了,咱们随时可以迎回旧主,再起炉竈!」」
「这就是永乐爷败的地方!反覆无常!又要面子又要里子!立了傀儡又想直辖,直辖不顺又想立傀儡。这正如一锅夹生饭,如何咽得下去?」
「所以,朕这次,这锅饭,必须煮熟了!煮烂了!」
朱由检转过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大笔,在那浓稠如血的朱砂墨里饱饱地蘸了一笔,然後提着笔,走到卢象升那份奏疏前,却没有立刻落笔。
他在虚空中悬腕良久,墨汁欲滴未滴,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苍生血。
窗外的天光此刻已大亮,但那光线照不进朱由检那深不可测的瞳仁里。
「陆文昭。」
朱由检轻唤一声。
「你即刻动身,亲自带一队人马,拿着朕的密旨,去升龙府见卢象升。另外,带上朕的口谕,去狼狠地申斥那几个带头闹着要存黎氏」的御史,告诉他们,若再敢乱我军心,朕就让他们留在安南,去给那些死去的将士守坟!」
「是!」陆文昭叩首。
「这第一条。」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关於投降。朕不要这国降」。什麽黎王递降表、献玉玺、率百官出迎,这套虚礼,统统免了。大明受不起,也不屑受。朕只受民降」与兵降」。」
「何意?」毕自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意思是,安南这个国」,朕不认。」朱由检冷酷地说道,「自朕的大军踏破镇南关那一刻起,这世上便再无安南国。既无国,何来国降?既然无国,黎维祺便不再是国王,他只是一个大明治下的罪民!」
「罪民?」
「不错。」朱由检眼中寒光一闪,「身为一国之主,虽言被挟,然坐视奸臣篡逆,导致生灵涂炭,这便是失职:既然失职,又有何颜面乞求复位?又有何资格得享尊荣?既然是罪民,那便只有请罪」,没有「投降」。」
说到此处,朱由检顿了顿,手中的朱笔终於重重地落下,在那奏疏的「黎维祺」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鲜红刺眼的叉。
那个叉,红得像血,狰狞而决绝。
「这第二条。」朱由检看向陆文昭,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气,「关於黎氏一族的处置。」
关楼内一片死寂,只有蜡烛芯子最後挣紮时发出的毕剥声。
「文武百官不是都建议朕把人接到京师养老吗?那是儒」的做法,那是君子之道。
但君子之道,治不了安南这百年的沉疴。要治这病,得用这世上最毒的药绝根!」
「朕不要黎维祺去京师。朕要让他————意外死在升龙府。」
毕自严的手一抖,差点碰翻了手边的茶盏。
朱由检却神色不变,继续说道:「郑氏余孽众多,不是吗?如今大军破城,场面混乱,那些忠於郑氏的死士,眼见主子败亡,心怀怨愤,潜入黎王暂居的宫殿,行刺杀之举————这也合情合理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编排一出通俗的话本戏码,「或者是黎王身体屏弱,惊惧过度,感风寒而暴毙,也是有的。又或者是他那一脉的直系宗亲,不幸在乱军中被流矢所伤————总之,朕不管过程如何,朕只要一个结果。」
朱由检缓缓俯下身,盯着陆文昭的双眼:「一个月後,朕要听到升龙府再无黎氏嫡系血脉的消息。记住,是再无!斩草————若是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陆文昭那张平日里若如死水般的脸上,此刻也不禁掠过一丝惊骇。但他转瞬间便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面孔,重重叩首:「臣————领旨!」
「好,这脏名,让郑逆余孽去背;这实惠,朕的大明来收。」朱由检直起身子。
「这第三条————」
朱由检走回案前,提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分而治之。
「卢象升既然不敢擅专,那朕就给他指条明路。除了黎王,还有那一大帮子安南的勋贵、豪强、高官。这帮人怎麽办?杀了?杀不完。留着?那是祸害。」
「传旨给卢象升,对这帮人,要用软刀子割肉。搞个甄别。凡是手里有兵权、在地方上有威望、家里土地连阡陌的豪强」,一律以协助郑逆抗拒天兵」的罪名,抄家!灭族!杀!杀到人头滚滚,杀到剩下的没人敢擡头看一眼明军的战旗!」
「但是————」朱由检笔锋一转,「对於那些个只会读书、手无缚鸡之力、且平日里不得志的寒门士子,或者是那些个早已被架空、除了名头一无所有的「清流」,要捧!」
「把那些豪强的土地,分给这帮人一点;把豪强的位置,赏给这帮人一些。告诉他们,只要跟着大明干,只要学汉话、穿汉服、考大明的科举,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毕自严。」朱由检忽然唤道。
「臣在。」
「那二百八十万两的药石粮草花出去了,这人心也该收一收了。你在那拨往安南的随军儒士、教书先生,选好了吗?」
「回陛下,礼部那边已经拟定了一批名单,多是些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和秀才,约莫三千人,正等着发路费。」
「三千人?不够!远远不够!」朱由检大手一挥,「给朕再加三千!哪怕是把国子监那些监生都派去也没关系。这帮人虽然治国本事不大,但若是教几个土人念《三字经》,教他们什麽是忠君爱国,还是够用的。」
「告诉这些读书人,去了安南,那就是教化圣人」,给他们双倍的廪米,许诺若是干满三年,教化有功,回国可免试授官!」
「是!」毕自严此刻已是彻底被皇帝这环环相扣、狠辣老练的手段所折服。
朱由检看着窗外已然大亮的天色,晨光洒在那起伏的山峦之上,将那些阴影驱逐殆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安南之事,军事只是皮毛,政治才是骨髓。咱们既然下了这盘棋,就不能当个臭棋篓子。要当,就当那个掀翻棋盘重定规则的人。」
他拿起那份刚刚批红的密旨,递给陆文昭:「文昭,这密旨上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烂在肚子里。到了升龙府,若是卢象升身边那些个文官再敢聒噪————」
朱由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至於卢象升,他会懂朕的苦心的。这种脏活,若是他不好意思下手,你就帮他一把。」
「臣————必不辱命。」陆文昭再拜,随即起身,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关楼的阴影之中。
随着陆文昭的离去,关楼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陛下————」毕自严忽然低声问道,「若是如此雷霆手段,安南百姓反弹如何?毕竟这去其脊梁,那皮肉也会痛啊。」
「痛?」朱由检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窗棂,让那充满活力的晨光尽数涌入,照亮了他那年轻而威严的面庞。
「长痛不如短痛。等到他们发现,跟着黎王只能做低人一等的藩民,而跟着大明却能做堂堂正正的汉人;等到他们发现,大明治下的赋税比郑氏轻,大明治下的道路比以前宽,大明带来的种子比以前好————那时候,他们自然会忘了什麽黎氏,什麽郑氏。」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越过毕自严,仿佛看到了那个全新的,疆域辽阔的大明帝国。
「毕爱卿,你知道吗?有时候,只有把旧的屋子拆得片瓦不存,甚至把地基都刨了,才能在那上面盖起真正万年不倒的高楼。」
「而这拆房子的第一锤————」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那方早已冷却的砚台上,「便是今日这道不受国降的旨意。」
风停了。
那镇南关上猎猎作响的大明龙旗,此刻在阳光下舒展开来,那金线绣成的巨龙,鳞爪飞扬,似乎正俯瞰着南方那片即将改天换地的热土,发出一声震碎山河的咆哮。
朱由检端起那一盏冷透的残茶,仰头一饮而尽。
那茶水虽苦涩冰凉,入喉却化作了前所未有的甘冽与火热。
「准备笔墨。」朱由检大手一挥,眼中光芒万丈,「朕要给内阁拟旨,昭告天下」
「安南既平,当设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复我汉唐旧疆!即日起,废安南国号,改其地为郡县,纳其民为赤子!凡大明版图之内,唯有中华,再无蛮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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