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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一幕,顾少安眼中不禁闪过一抹诧异。因为此时此刻,泥菩萨周身显露出来的气机变化,分明便是精气神三元合一之相。
一旁的张三丰亦是眸光微动,随後低声道:「倒是因祸得福了。」
顾少安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後退半步,为泥菩萨让出了足够的空间,同时以自身气机镇住四周,以防再有外力干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屋外日光西移,长街上的喧嚣也渐渐沉入了下午的余韵之中。
而屋内,泥菩萨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色时而苍白,时而泛红,体内精气神三者则不断冲撞、融合、蜕变。周围天地之力也在他的牵引之下,时缓时疾地没入体内,化作他完成最後那一步的资粮。
两个时辰後。
临近傍晚,天边晚霞初染。
泥菩萨周身气机忽然一震。
下一瞬,一股迥异於先前的波动,自其体内缓缓扩散开来。那气息圆融一体,内外相合,精、气、神不再分散,而是化作了一股更高层次的整体之势。
至此,三花三元合一。
泥菩萨终於成功迈入天人境。
待到那一身新生的气机渐渐平复下来後,泥菩萨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比起先前,明显更多了几分通透与深邃,像是能望见更深处的天地纹理。
他起身的第一时间,便对着顾少安深深躬身一礼。
「多谢公子。」
顾少安擡了擡手。
「倒是没想到,你竟会直接迈入天人境。」
泥菩萨闻言,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笑意并不张扬,却透着一种劫後余生後的由衷庆幸。
「多亏了公子。」
「不然的话,方才三元合一之时,便是泥菩萨殒命之日。」
这话,并非虚言。
泥菩萨所修的《天机无极大法》,本就是一门极其特殊的武学。
此法起初尚可依靠内功心法循序修炼,可一旦踏入先天境之後,想要继续提升,便不再只是苦修真气那般简单,而是需要不断进行卜算与批命,借天机之变反哺己身,推动自身精气神不断增长。
算得越多,触及的天机越深,修炼进境便越快。
批得越准,牵扯的因果越重,收获也越大。
可相应的,卜算与批命越多,越精准,体内积压的天地反噬之力也就越多。
说到底,这根本就是一门拿未来与寿元去换修为的特殊武学。
也正因如此,历代修炼《天机无极大法》之人,几乎皆是短命之辈。能够修至凝元成罡的层次,便已算走到了极限。再往上,往往不是根基崩毁,便是被天地反噬生生拖死。
可泥菩萨却是一个异数。
早在泥菩萨刚刚进入九州大地时,其体内的天地反噬就已经几乎将他体内的生机吞噬殆尽。
若按照原本泥菩萨的情况,当时的泥菩萨活不过一年。
却因顾少安出手,强行替他清理了那一次反噬之力,使他得以活了下来。
而之後,在九州大地几次重大卜算之中,泥菩萨每一次借天机修行,都会由顾少安出手,替他化去反噬、稳住伤势。
正因如此,他自身《天机无极大法》的进度,才能不断攀升。
他体内的精气神,也在一场又一场卜算中被反覆锤链,持续增强。
直到方才,为顾少安强行卜算神龙岛所在,虽然最终失败,却也在那一场剧烈反噬与天机碰撞中,让泥菩萨自身的精气神再一次获得了增长与升华,这才触发了那最後的三元融合之机。
可以说,若无顾少安,泥菩萨走不到今天。
可若无这一次卜算神龙岛时的失败与凶险,他也同样未必能在此时迈出这一步。
对於泥菩萨的《天机无极大法》情况,张三丰此前也知晓。
但亲眼目睹泥菩萨竟然只是在卜算後就触发精气神相融从而三元合一,依旧是让张三丰有了一种活久见的惊讶。
同时也让张三丰肯定,自身对於武学以及天地之力的研究,
随後,顾少安看向泥菩萨,开口问道:「方才的卜算。」
泥菩萨轻轻点头。
「那神龙岛,的确特殊。」
说到这里,他神情也不禁凝重了几分。
「而且,其牵连的天机十分独特,像是缠着某种极大的因果。属下方才直接卜算,等於是正面去撬动那一团因果迷雾,所以才会引来那般强烈的反噬,最终也没能真正算出结果。」
顾少安闻言,略一沉吟,随後问道:「要用替卜法吗。」
泥菩萨想了想。
「方才属下还未迈入天人境。」
「现在,可以再试一下。」
听到这话,顾少安眸中微动,旋即点了点头示意。
泥菩萨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屋中空处。
随着《天机无极大法》再度运转,他擡手之间,天地之力已不像先前那般生涩,反倒隐隐有了一种与天地共鸣的自然感。
下一瞬,一方新的乾坤罗盘,再次於他身前凝聚而出。
与先前相比,这一方罗盘更为凝练,纹路也更清晰。八卦流转之间,仿佛映照着天上地下的无数气机走向。
很快,泥菩萨双手连连掐诀,口中亦是低念不断。
少顷,随着泥菩萨体内罡元和精气神齐齐涌动,泥菩萨忽然闷哼一声,下一刻,其身前乾坤罗盘快速的散去。
乾坤罗盘散去的同时,顾少安剑念鼓动的瞬间也将泥菩萨卜算後残留的那些反噬的天地之力绞碎。
泥菩萨先是闭目调息了片刻,随後再次凝聚乾坤罗盘,只是这一次将罗盘凝聚出来後却不是为了卜算,而是为了向顾少安几人解释。
泥菩萨擡手指向罗盘:「方才的卦象为龙坎卦,龙潜於渊,木德居东,阳极藏阴,坎上震行。」
「坎为水,主北,震为雷,主东。」
「水雷屯变,青木伏海,龙气藏渊而不出。」
「再观卦象,坎北之水偏寒,非寻常东海之域。震木之气虽起於东,却被阴寒之炁层层包裹,说明此龙藏身之地,虽在东海,却偏离中域,已近极北寒流交汇之所。」
说到这里,泥菩萨手势再变,罗盘之上,原本流转的八卦之中忽然浮现出一道细长如线的青色轨迹。
那轨迹自东而北,最终定於坎震交界之处,久久不散。
泥菩萨见状,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卦成水雷屯,变卦地山谦。」
「屯者,万物始生而未明,主险阻藏机。谦者,山藏於地,不显於外,主隐而不露。两卦相叠,正是潜龙伏海、藏形匿迹之象。」
「所以,神龙岛的位置,便在东海极北之地。」
泥菩萨最後一句话落下後,屋内那一股因卜算而起的玄异波动,也随之缓缓散去。
罗盘崩散後的细微气机尚未彻底平复,雅阁之中,便已重新恢复了几分安静。窗外晚霞斜垂,残阳透过雕花木窗照入屋内,将桌椅、杯盏乃至众人衣角都染上了一层昏金色的光泽。
听到泥菩萨所言,顾少安眸光微微一闪。
下一刻,他看向泥菩萨,轻轻点了点头。
「辛苦了。」
泥菩萨闻言,连忙低下头。
「公子折煞属下了。」
顾少安没有在这上面与泥菩萨多做客套。
如今神龙岛的位置既已算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乎重大,实在不宜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耽搁时间。
於是,顾少安先是擡起手,对着逆剑五祖微微示意。
逆剑五祖见状,心中顿时了然,知道顾少安接下来要与泥菩萨单独交代一些事情。
当下几人尽皆起身,对着顾少安与张三丰拱了拱手,而後依次退出雅阁,将房门重新带上。
待到几人离去後,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下一瞬,顾少安心念一动。
一缕缕无形剑念自其体内悄然弥散开来,如水银泻地,又如薄雾笼罩,不过转眼之间,便将整间雅阁彻底隔绝了起来。
霎时间,外界的声音、气息、视线,尽数被这一层剑念屏障拦在了外面。
做完这些後,顾少安才重新将目光落在泥菩萨身上。
「据我所知,惊瑞之日应该还有几年的时间。」
「为何你之前卜算出来的结果,时间却比我预料中的,提前了几年,为何会有这样的情况?」
此言一出,泥菩萨神色顿时认真了几分。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而後缓缓开口。
「公子,所谓惊瑞之日,其实并非是有固定的时间,乃是根据青龙自身的情况而定。」
「也就是说,青龙虚弱之期落在何时,何时便是惊瑞之日。」
说到这里,泥菩萨声音微顿,旋即继续说道:「而天机本就无序,天地之间的变化,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世间许多原本看似并不重要的事情,在之後,也有可能因为种种牵连,引起整个天机的偏移与变化。」
「所以,青龙虚弱虽有六百年一轮回的说法,但这六百年,并非绝对分毫不差,只是一个大致的时间,根据青龙自身的情况,中间总会有一些或长或短的偏差。」
稍稍缓和後,泥菩萨继续道:「早些年,天机门中的前辈,也曾卜算过惊瑞之日。」
「可前後几次卜算,所得出的时间,都有或多或少的差别。」
「有的推演出尚需数年,有的则认为会再往後延迟一些。」
「这便说明,青龙虚弱之期本身,也会随着天机变化而出现波动。」
听着泥菩萨这一番解释,顾少安眸光不禁轻轻闪动了一下。
若按正常情况而言,惊瑞之日,的确还该在几年之後。
可如今,九州大地提前解封,自己横跨两界,带着张三丰等人进入神州,先後斩武无敌,破大夏皇朝,重塑神州格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原本循着旧有轨迹运转的神州大势,早在这一连串变故之中,便已经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现在,再结合泥菩萨的这一番话,顾少安心中顿时生出了一抹明悟。
「所以,惊瑞之日的提前,很有可能,便是因为我带来的变化吗。」
这一念升起後,顾少安神色虽未有太大变化,眼底深处却明显多出了一抹沉思之意。
片刻後,他收回思绪,重新看向泥菩萨。
「接下来,我需要前往神龙岛上办一些事情,可能还需要你在途中指一下路。」
「这一次来回的时间不会短,若是大夏皇朝这边还有什麽安排,你这几日可以先和逆剑五祖商议一下。」
龙元所牵扯的东西太过严重。
解决顾少安自身武道金丹的问题是其次,同样还关系到後面会不会让顾少安多出一个难以应对的强敌。
单凭一个东海极北的方位,顾少安也不敢保证自己与张三丰就能在海上毫无偏差地按时找到神龙岛。
毕竟海上不同於陆地。
茫茫沧海,放眼皆水,一旦中途错了方向,或是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哪怕只是数十里、上百里的误差,在那片辽阔海域中,都足以让人多耗费不知多少时间去寻找。
而且如今惊瑞之日的时间提前,神州大地这边的情况显然也发生了改变,顾少安也不敢说帝释天是不是还会和原来一样,哪怕是得到了龙元最後也是给他人做嫁衣。
若是事情的发展脱离了原本的进程,让帝释天得到了龙元,到时候才是真的麻烦。
稳妥起见,自然还是将泥菩萨带在身边最为合适。
泥菩萨闻言,当即明白了顾少安的意思。
略微思索後,他开口问道:「要不要带上逆剑五祖。」
顾少安轻轻摇头。
「就让他们继续坐镇大夏皇朝吧。」
这话虽平淡,却已足够说明态度。
逆剑五祖如今虽被顾少安所控,明面上也算听命於他,可说到底,这五人终究还未真正完全归心。
平日里坐镇皇城,依附大势,或许还看不出什麽。
可这一次前往神龙岛,本就是步步凶险,变数极多。
若将逆剑五祖带在身边,非但未必能够帮上多少忙,反而还需要顾少安额外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提防这几人。
如此一来,反倒得不偿失。
听到顾少安所言,泥菩萨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点头。
「那属下现在便去安排。」
顾少安颔首示意。
泥菩萨当即对着顾少安与张三丰躬身一礼,而後转身离开雅阁。
房门开合之间,外面的晚风夹杂着几分酒楼中的喧声短暂涌入,旋即又被重新闭合的门扉挡在了外面。
而接下来的几日里,整个皇城表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可暗地里,泥菩萨却已开始迅速安排诸般事务。
与此同时,顾少安与张三丰也并未在皇城久留,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後,便径直离开了大夏皇城,一路向东,朝着东海之滨而去。
.......
时光流转。
转眼间,已是七月。
东海边上的一座小镇,静静卧在海风与日光之间。
远处海天一线,碧波浩荡。咸湿的海风从海面上席卷而来,掠过码头,吹过长街,也吹得镇中一面面酒旗猎猎作响。镇上行人不少,多是渔民、行商、船夫与往来武者,彼此交错而行,带着海边城镇独有的粗粝与生气。
临海的一座茶楼之中。
二楼靠窗的位置上,顾少安与张三丰对坐而坐,桌上茶水温热,窗外则是一望无际的海面。
二人一边饮茶,一边时而将目光扫向周围。
此时此刻,两人的容貌与往日都已截然不同。
顾少安如今面容寻常,眉眼平平,气质也被刻意收敛了大半,看起来更像是一名出身不错的江湖公子。
至於张三丰,则变作了一名面容清臒的老者,须发皆有调整,便是昔日相熟之人当面,也未必能一眼认出。
这时,张三丰像是下意识地想要擡手抚须。
可当手刚刚擡起时,他似乎又忽然想到了什麽,动作不由顿了一下,旋即有些无奈地将手重新放下。
随後,他擡起头,看着对面的顾少安。
「你小子的易容手段,还真是高明。」
「不但易容後容貌尽数改变,甚至都没有半点不适,弄得老道几次都忘了自己现在是易了容。」
顾少安闻言,笑了笑。
「倒是有几年没有帮人易容过了。」
「以前刚刚从护龙山庄救出古大叔後,倒是顶着易容後的脸,在外面折腾了半年。」
张三丰闻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情颇为随意。
「人在江湖,难免的。」
顾少安目光微动,淡淡开口,语气轻缓得像是在随口一问。
「看样子,张真人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张三丰笑了笑。
「曾经也易容暗中跑了两年。」
说话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窗沿,落向远处海面。
那一瞬间,他眼中竟难得浮现出了几分缅怀之色,像是从眼前的东海,忽然看见了许多年前的旧人旧事。
顾少安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心中一动,随後轻声道:「能够让张真人如此上心,怕不是一般人。晚辈若是没猜错的话,怕是和我峨眉派关系匪浅。」
声音入耳,张三丰原本有些悠远的视线,顿时重新聚拢到了顾少安的身上。
下一刻,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小子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聪明过头了。」
顾少安不禁笑道:「那也要看在什麽人的面前。对外时,晚辈可是能糊涂便糊涂一些。」
张三丰听着这话,嘴角也不由微微一扯。
茶楼之中,海风穿窗而入,吹得两人衣角轻轻摆动。
而就在二人闲聊之时,楼梯处忽然响起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道身影缓步走入茶楼二层,随後径直朝着顾少安与张三丰这边而来。
来人,正是同样易容过後的泥菩萨。
此时的泥菩萨换了一副普通中年人的面容,气息内敛,步伐沉稳,若非熟悉之人,根本看不出他与昔日的大夏国师有半点关系。
走到桌旁後,泥菩萨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
「公子,船已经买好了。」
「属下仔细检查过了,确定船身完好,没有破损的地方。并且按照公子的要求,船也不算太大。」
顾少安听罢,轻轻点头。
「做得不错。」
可就在这时。
顾少安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麽似的,眼神微微一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三丰也缓缓擡起了眸子。
下一瞬,二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投向了茶楼之外的某个方向。
只见镇中屋脊之上,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後飞速掠过。
二人皆是运转轻功踏瓦而行,速度极快,每一步落下都只是轻轻一点,便又瞬间拔身而起,在一重重青瓦屋脊上划出两道淩厉的轨迹。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赫然都是天人境武者独有的精气神与罡元波动。
其中一人看起来三十余岁,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左手持剑,整个人像是一块沉於寒潭之中的玄铁,气息沉默而压抑,偏偏那压抑之中,又隐着一股一旦爆发便足以崩裂山河的可怕锋芒。
另外一人则是五十出头,手持刀剑,神色狰狞,周身煞气缠绕,招法大开大合之间,又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之意。
二人一边运转轻功,一边在半空中不断交手。
刀光剑气纵横,劲风呼啸四散。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周围空气炸响,沿途屋瓦震颤,木窗摇晃,吓得下方街道上的百姓一阵慌乱,纷纷惊叫着向两旁避开。
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泥菩萨眸光微闪,旋即以罡元传音,低声说道:「这二人中,左手持剑的,是曾经天下会雄霸的二弟子,步惊云,外号不哭死神。」
「另外一个手持刀剑的,则是剑宗的破军。」
顾少安听着泥菩萨的传音,目光在步惊云身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随後,他像是察觉到了什麽,视线缓缓偏移,落向街道另外一头。
那里,正有几道身影缓步走近。
为首之人,一身宽袍,面容掩於寒玉般的面具之後,步伐不急不缓,却自有一种俯瞰众生般的冷漠与从容。
其身後几人亦步亦趋,气息皆是不弱,可与前方那人相比,却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当目光落在为首的帝释天身上时,顾少安的眼睛,便一点一点地眯了起来。
下一刻,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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